01
铁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合上。
陈大雷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没人推它,是风;但地下二层,哪来的风?
他没空多想,手电的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着那条窄窄的通道。两边是生锈的管道,有的裹着厚厚的保温棉,棉絮已经烂了,垂下来像死人的头发。
他放轻脚步,往前走。
那个人影,刚才就在手电的光里一闪而过;很快,快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眼花,但他当过侦察兵,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门,油漆斑驳。
陈大雷伸手一推,门开了。
里面是楼梯间。
他愣了一下——恍然大悟,这就是废弃的住院部,从太平间的通道进来,还是第一次。
他往上照了照。
楼梯往上延伸,拐了个弯,看不见尽头。
他低头看地面。
水泥台阶上落满灰尘,灰尘上有脚印,像是刚踩的。
他蹲下来仔细看,脚印有两种:一种大一些,鞋底花纹很深,是他自己的劳保鞋印;平时巡视留下的。
另一种小一些,很浅,只有前脚掌着地——像是踮着脚在跑。
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,是踮着脚跑的???
陈大雷站起来,顺着那些浅脚印往上走。
一层。
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,玻璃完整,但蒙着厚厚的灰。他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窗外是医院的后院,停着几辆救护车。
他继续往上。
二层。
脚印还在往上。
他停了一下,往二层的楼梯口看了看;门虚掩着,门上的标牌写着:住院部东区。
住院部一般都分东西两区,他平时巡逻走的就是西区,就是从正门进来,这次他是从停尸间进来,自然进的住院部的东区。
他跟着脚印上到了三楼。
02
三楼的楼梯口,门开着一条缝。
陈大雷轻轻推开门,手电照进去——
是一条走廊连接着住院部的东西两区。
和他平时巡逻的那条走廊一模一样,墙皮脱落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拆了一半,几扇病房门虚掩着。
但方向是反的。
这是东区的三楼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听见什么声音。
很轻。
像是剐蹭声。
他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
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,不远,就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。
他握紧手电,一步一步往里走,脚步声压得很轻,几乎是踮着脚在走——就像那个脚印一样。
走过十几个病房门,走廊中间忽然开阔起来,是一个丁字路口;声音就是从右边那条岔路传来的。
陈大雷贴着墙,一点一点探出头去,手电猛地照过去——
空荡荡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地上,有一串水渍。新鲜的,还在反光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水渍是脚印的形状,光脚的,只有前脚掌——和楼梯上那些浅脚印一样。
他顺着水渍往前看。
水渍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,尽头是一扇窗户。
窗户开着。
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飘。
陈大雷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窗外是这栋楼的背面,没有院子,因为要重新装修,后面没人管,就荒废了,长满杂草。窗台下面有一根落水管,生锈了,但看起来还能承重。
如果有人从这扇窗户翻出去,顺着落水管滑下去,就能落到荒地。
他用手电往下照了照。
荒草被压倒了一片,新鲜的痕迹。
他再往远处照。
荒草里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03
陈大雷没有翻窗去追。
他是侦察兵出身,知道夜里一个人追进荒地有多危险;尤其对方是什么人、有没有武器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记住那片荒草被压倒的方向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那串水渍旁边,他又蹲下来看。
水渍不止是水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点淡淡的红色。
是血。
很淡,被水冲淡了,但还是能看出来是血。
那个人受伤了。
他站起来,继续看那串水渍。
水渍从丁字路口那边过来,一直延伸到窗户边;但在丁字路口那边,水渍旁边还有别的痕迹——
有人蹲过。
地上有两个浅浅的膝盖印,还有一只手撑在地上的痕迹。
那个人在这儿停过,蹲下来过。
为什么蹲?
陈大雷用手电照着四周,仔细看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墙角,有一堆杂物;破椅子、烂床板、几块旧窗帘堆在一起。
这应该是等着装修时,一起运走的垃圾。
手电照过,杂物下面,压着一件病号服。
陈大雷猛然想到,前天夜里13号病房里面,人形模具身上穿的病号服。
他走过去,一把杂物扒开。
是一件病号服。
蓝白条纹的,老式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陈大雷把病号服拎起来,抖开。
胸口绣着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
陈某芳
陈大雷的手顿住了。
陈某芳的病号服。
三年前跳楼那个女人的病号服。
怎么会在这儿?
他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也有字,是用圆珠笔写的,很潦草:
3.17—— 23:47
两个时间:一个是派出所认定的死亡时间,一个是医院档案上的死亡时间。
病号服下面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双鞋。
手工布鞋,红色的,鞋底磨薄了,鞋垫上绣着花——素色的,几朵小小的梅花。
04
陈大雷把那件病号服和那双鞋包在一起,下楼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楼梯口那扇门,就是写着“住院部东区”的那扇,还是虚掩着。
他犹豫了一下,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和西区一样的走廊,一样的一扇扇病房门。
他往前走几步,手电扫过那些门上的标牌。
01,02,03,04——
走到中间,他停住了。
一扇门上的标牌,字迹还算清楚:
13号病房
陈大雷盯着那个数字,一动不动。
这栋楼的东区,二楼,也有一间13号病房。
他伸手去推门。
门锁着。
他用力推了两下,推不开。门上没有玻璃,看不见里面。
他把手电贴在门缝上往里照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下楼。
回到一楼,穿过那条通道,推开铁门,回到太平间。
老孙还躺在椅子上,睡得正香。
陈大雷看了看表,凌晨三点四十。
他回到值班室,把那件病号服和那双鞋放在桌上,拍了照。
然后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两样东西看。
陈芳的病号服,在东区三楼的杂物堆里藏着。她的鞋,也藏在同一堆杂物里。
谁藏的?为什么藏?
那个人影,是来取这些东西的?还是来藏这些东西的?
他去干什么?
陈大雷掏出手机,想给李浩发信息,想了想又放下了。太晚了。
他把东西收好,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天快亮了。
六点半,他骑车回家,顺路买了早餐。
媳妇和女儿还没醒。他把早餐放在桌上,把那件病号服和那双鞋锁进柜子里,躺到床上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思考,那个人是谁,为什么要来这个废弃的住院部?
为什么神神秘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