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陈大雷把那把挂锁按下去的时候,听见锁簧“咔嗒”一声响,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不是因为柜子里那两样东西——他当了八年侦察兵,死人都见过。
他退伍四年了,现在是医院的保安,查这些事,名不正言不顺。万一被人问起来,他怎么说?说我在巡逻的时候看见有人装神弄鬼?说我想弄明白三年前跳楼那个女的怎么回事?
他点了根烟,坐在床边抽了两口,又把烟掐了。
五年级的女儿陈小朵最近老咳嗽,媳妇王敏说过好几次,别在屋里抽烟。
客厅那边传来电视声,王敏上夜班还没回来,陈小朵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《还珠格格》。陈大雷走出去,在女儿身边坐下。
“爸,你咋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陈小朵往他身边挪了挪,忽然说:“爸,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小卖部,上周关门了。”
“嗯?”
“老板娘死了。”陈小朵眼睛盯着电视,紫薇正在哭哭啼啼,“跳楼死的。”
陈大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同学说的。她家就住我们学校后边那栋楼,三楼。”陈小朵扭头看他,“爸,跳楼死的人,是不是很疼?”
陈大雷没回答。
电视里的紫薇还在哭。
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小卖部老板娘,跳楼,三楼。
跟陈芳一样。
02
第二天一早,陈大雷送完女儿,今天休息,直接去了派出所。
李浩正在户籍窗口后面啃包子,看见他进来,把包子往抽屉里一塞。
“哥,这么早?”
“查个人。”
李浩抹了抹嘴:“谁?”
“陈芳。2004年3月17号死的,跳楼。”
李浩的表情变了变,没吭声,低头敲了几下键盘。屏幕上弹出一个页面,他看了两眼,把显示器往陈大雷这边转了转。
“就这个?”
陈大雷凑过去看。
户籍信息很简单:陈芳,女,1979年生,2004年3月18日注销户口,死亡原因为“高坠”。下面备注了一行小字:家属未认领,遗体由医院处理。
“家属未认领?”陈大雷皱眉,“她家里没人?”
李浩又把屏幕转回去,滚动了几下:“登记地址是纺织厂家属院,但那个厂早倒闭了。我再看看……她妈2002年死的,爸——”李浩顿了顿,“她爸2003年冬天在纺织厂旧址捡废品的时候,被倒塌的墙砸了,当场没了。”
陈大雷沉默了一会儿。
两口人,一年之内都没了。
“遗体由医院处理”——那就是拉到医学院去了,他当保安后,听老周他们闲聊时说过。
“哥,”李浩压低声音,“你查这个干啥?”
陈大雷没回答,反问他:“你记不记得三年前,医院那边出过一场车祸?”
李浩愣了一下,想了一会儿:“你说那个面包车?从纺织厂后边那条路上翻下去的,死了好几个。”
“对。死者编号07、11、13、17。”陈大雷盯着他,“这四个人的遗体,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李浩挠挠头:“这我哪知道……户籍这边只管活人,不管死人。不过——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医院太平间那老孙头,兴许知道。他不是在那儿守了十几年了?”
陈大雷点点头。
李浩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边接水,路过墙边的时候,陈大雷无意中扫了一眼。
户籍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老旧的分局辖区图,边角都卷起来了;图上用红笔画着几个圈——纺织厂家属院、医院、还有城郊一片空地。红笔的颜色已经发暗,画得歪歪扭扭,像是好几年了。
“这谁画的?”陈大雷问。
李浩扭头看了一眼:“我来的时候就那样,老户籍留下的,也没人管。”
陈大雷盯着那几个红圈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
03
从派出所出来,陈大雷没回家,直接去了医院。
太平间在后门边上,一排平房,门口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柏树。老孙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左腿伸直了搁在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个军用水壶——里头装的肯定是酒。
“老孙。”
老孙头眯着眼看他,认了半天:“哦,小陈,今天休息怎么来了?”
陈大雷在他旁边蹲下,掏出烟递过去一根。老孙头接了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“跟你打听点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那场车祸,死的那几个人——编号07、11、13、17——他们的遗体,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老孙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老孙头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小陈,你这人不对劲,巡逻的管不着太平间的事,你咋老往这边跑?”
陈大雷没接茬,只是看着他。
上次老孙值班喝酒犯了梦游,陈大雷帮他瞒住,老孙心里挺感激的。
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水壶灌了一口,抹抹嘴:“那几个人,有两个被家属领走了。剩下的两个——13号和17号——没人来认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老孙头冷笑一声,“后来拉到医学院去了。这事儿归医院总务科管,我就是个看门的,只管登记。”
陈大雷想了想:“登记本还在吗?”
老孙头往屋里努努嘴:“在。三年了,也没人查。”
陈大雷站起来:“我看看。”
老孙头没拦他。
太平间里头阴冷阴冷的,一股消毒味儿。陈大雷走到值班室,翻出一个落灰的硬面笔记本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2004年3月的记录。
17号那天,只有一具遗体:陈芳,女,25岁,死亡原因“高坠”。
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:遗体暂存,待家属认领。
再往后翻。
3月18日,空白。
3月19日,空白。
一直到3月25日,才有新的记录:陈芳,遗体转交医学院。
陈大雷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转交医学院——谁签的字?谁经的手?
他把登记本往前翻。
2003年12月17日,面包车车祸,死者四人:编号07、11、13、17。
备注:07、11由家属领走。13、17暂存。
再往后翻。
2004年1月,13号和17号还在。
2004年2月,还在。
2004年3月——陈大雷的手停住了。
3月16日,13号和17号的记录后面,多了两个字:转交。
转交到哪里,没写。
陈大雷把登记本合上,沉默了很久。
13号和17号,在太平间里躺了三个月,然后在陈芳跳楼的前一天,被“转交”走了。
转交给谁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:面包车翻下去的时候,车里一共五个人,死了四个。那四个人在医院太平间临时编了号——从07到17,中间空了几个,是给别人留的。
17,是最后一个。
而陈芳跳楼那天,是3月17日。
04
陈大雷从太平间出来的时候,老孙头还坐在门槛上,酒壶已经空了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老孙头眯着眼看他:“看出啥了?”
陈大雷没说话,掏出一百块钱,塞进老孙头手里。
“干啥?”
“请你喝酒。”陈大雷顿了顿,“那天晚上——3月17号晚上——你在不在?”
老孙头愣了一下:“哪天?”
“三年前。陈芳跳楼那天。”
老孙头的脸色变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把一百块钱推回来:“这钱我不敢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孙头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那天晚上,我听见了脚步声。”
“什么脚步声?”
“太平间里的。”老孙头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那年3月,太平间里就剩两具——13号和17号。17号那天晚上,我听见里头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走路。我进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”
陈大雷盯着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孙头咽了口唾沫,“后来我听说,那天晚上医院里死了个人,跳楼的。”
陈大雷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看见那个人了吗?”
老孙头摇摇头:“没看见,但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老孙头抬起头,眼神有点奇怪:“脚步声从太平间里出来,往东边去了,那边是废弃的住院部大楼——三楼。”
陈大雷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废弃的住院部大楼,三楼。
三年没人去的地方,他昨天刚去过。
“老孙,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天晚上,你看见有人进太平间吗?”
老孙头想了很久,慢慢点头:“有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的。”老孙头皱着眉回忆,“穿红鞋,梅花图案的,她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”
陈大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红鞋、梅花图案。
他家里柜子里锁着的那双鞋。
“她长什么样?”
老孙头摇头:“天太黑,没看清。就记得那鞋——红得很,一眼就看见了。”
陈大雷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穿红鞋的女人。
陈芳跳楼那天,穿的是病号服,病号服下面,有没有穿鞋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:那双红鞋,现在在他家的柜子里。
陈大雷正要走,老孙头忽然叫住他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老孙头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废弃住院部的方向:“那楼,三楼,走廊尽头的墙上……有字。”
陈大雷心里一紧:“什么字?”
“我三年前去看过。”老孙头的声音低下去,“有人用指甲刻的——陈芳,17号,等你回来。”
陈大雷盯着他:“你确定?”
老孙头点点头:“我五十多了,眼花了,但那个名字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05
陈大雷站在废弃住院部三楼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他没开手电,今天他休息,怕被人看见,不好解释;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老孙头说的那面墙,在走廊尽头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
墙上确实有字。
不是用指甲刻的——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,划得很深,把墙皮都划掉了。
陈芳、17号、等你回来;
下面还有一行,字迹更乱:
他们把她带走了
陈大雷盯着那行字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他们”是谁?
带去哪儿?
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些字迹。手指刚碰到墙面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——
很轻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了一下。
陈大雷猛地回头。
走廊尽头,空空荡荡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对面墙上。
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影子——很短,很矮,像是个孩子。
等他再看,影子没了。
陈大雷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转过身,继续看墙上的字。
在“他们把她带走了”下面,还有一行。
很浅,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:
13和17在一起了
06
陈大雷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
王敏在厨房热饭,陈小朵趴在桌上写作业。看见他进门,王敏探出头:“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他没吃,但他说不出来。
走进卧室,他打开柜子,盯着那把挂锁看了很久。
红鞋、病号服、13号病房的水痕、太平间的脚步声、神秘人;
老孙头说的那个穿红鞋的女人;
墙上那几行字。
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成一团乱麻。
他蹲下来,打开锁。
病号服还在,红鞋还在。
他把红鞋拿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一遍。
鞋底干干净净的,一点泥都没有。
但鞋帮上,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,是血。
陈大雷把鞋放回去,重新锁好。
他坐在床边,点了根烟——王敏在家,但他实在忍不住。
烟雾升起来,他看着柜子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墙上写“13和17在一起了”。
13和17,是车祸的那两具遗体。
陈芳跳楼那天,是3月17日。
她们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
烟烧到手指,他才回过神来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照在柜子的挂锁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就在这时,外屋传来陈小朵的声音:
“爸,刚才有人敲门。”
陈大雷猛地站起来:“谁?”
“你去开嘛,我在看电视。”
陈大雷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空荡荡的。
地上,放着一张纸条。
他弯腰捡起来,就着屋里的灯光看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字迹很潦草:“别再往废弃楼跑了”。
陈大雷把纸条攥在手里,转身回屋,他没告诉媳妇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有人一直在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