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陈大雷一夜没睡踏实。
那张纸条被他压在枕头底下：别再往废弃楼跑了。
什么意思？
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怪事过了一遍——13号病房的水痕、太平间的脚步声、废弃楼里的病号服和红鞋、老周和老孙那些吞吞吐吐的话。
怎么感觉……有人非法偷盗尸体？
想到这里，他心里不由得一紧。
这可不是一般的犯罪。
如果是真的，还真不是自己一个保安能管的事，那张纸条，是个警告还是提醒？？？
不管了，明天去派出所，交给李浩，把这几天的怪事和老周、老孙的讲话都给“耗子”说说，看看他的反应。
他侧过身，看着旁边熟睡的王敏，心里有点怕了。
不是怕自己出事，是怕连累她们娘儿俩。
02
早上醒来，陈大雷谎称有点头疼，让王敏上班的时候顺路把陈小朵送到学校。
“注意安全，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他叮嘱道。
王敏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带着陈小朵出了门。
等娘儿俩走后，陈大雷先给老周打了电话请假，说自己不舒服，请个假。
然后，他打开柜子，把那包东西拿出来——病号服、红鞋，还有那张纸条。
他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，他发现背面也有字，很浅，像是圆珠笔用力压在纸上留下的印痕：
鞋底有秘密。
陈大雷心里一动，拿过红鞋，仔细查看。
侦察兵的观察能力就是不一样。
靠近后跟的地方，有一小块凸起，硬硬的，不像鞋底本身的纹路。
他把鞋翻过来，凑近了看，那块凸起边缘有胶水的痕迹，像是被人刻意粘上去的。
他用指甲抠了抠，那块东西松动了。
是一张手机卡，用防水胶布裹着，粘在鞋底的凹槽里。
陈大雷愣住了。
他把手机卡拿出来，盯着看了看，秘密应该就在这个卡里面。
谁藏的？藏的是什么秘密？
他犹豫了一下，好奇心驱使他把卡装进自己的手机，打开文件管理器。
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，点开——三段视频。
第一个视频，手术室；无影灯下，一张手术台上躺着人；旁边有人在操作，还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，视频很短，但能看清人脸——他们医院副院长张德厚的儿子张磊，张磊来过几次医院，老周给他介绍过，穿着手术服，正在弯腰摘什么东西。
第二个视频，近一点，能看清是肾，那颗肾刚从一个人身上取出来，旁边还有医用托盘。
第三个视频，更近——手术台上的人还睁着眼，嘴微微张着，像在呼救；然后画面晃了一下，结束了。
陈大雷的手开始发抖。
简直丧尽天良。
他把卡拔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这段视频，就是陈莲看见的东西。
也是她被杀的原因。
03
陈大雷把手机卡贴身收好，把红鞋和病号服重新包起来，出门直奔派出所。
刚走到派出所门口，有人从背后喊他：
“陈大雷。”
陈大雷本能地转身看过去。那人站在三米外，头上戴着帽子，脸上捂着口罩，看不清面目。
“你是谁？”陈大雷警觉地问。
“先别管我是谁。你是不是要把视频交给派出所的朋友？”那人说。
陈大雷猛地一惊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神秘人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“想知道整个事情，换个地方说话。”
陈大雷没动。
神秘人接着说：“我要想害你，就不会喊你，对吧？另外我这里还有点东西想一起给你。”
陈大雷思索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现在是大白天，再说自己在部队也不是吃白饭的。
神秘人在前面走，陈大雷在后面跟着，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。
神秘人站住，摘下口罩——左眼角有一道疤。
“在医院废弃楼里的事，都是我做的。”他坦白。
陈大雷盯着他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孙建国，三年前，我在张磊开的私立医院干临时工，说白了就是背尸体的。老周是我远房表哥，这工作就是他介绍的。”
陈大雷恍然大悟——怪不得他知道自己的名字。
“为什么在医院装神弄鬼？你们到底什么意思？”陈大雷问。
这个“你们”，包含了老周。
孙建国苦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愧。
“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想测试你以前对老周说的话，是真的还是吹牛。”
陈大雷一愣：“我说过什么话？”
“还记得你以前和老周喝酒时候说过的话吗？你说你最恨贪污作恶的人，让你发现，看见一个揭发一个。”
陈大雷脸一红，猛地想起来了。
那是几个月前，他和老周喝酒，喝多了，有点吹牛；
他跟老周说自己多么正直、嫉恶如仇，要是让自己发现谁犯罪了，立马就揭发。
还拍着胸脯说，自己在厅里有人，其实就是“耗子”的老舅。
酒后的话，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孙建国接着说：“这个事情太大，我们不敢轻易信人，所以想测试你，看你敢不敢做。”
“昨天在你家扔下纸条，今天一早老周给我打电话，说你请假了，我就盯着你，看你是真敢做，还是把东西销毁。”
陈大雷看了他一眼：“我要销毁，你们会怎样？”
孙建国叹了口气：“能怎样？最多这个事情继续瞒下去，我接着跑路呗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看的视频，我有备份。你就算销毁，我还会等下一个机会，毕竟他们不倒下，我永远要躲下去。”
陈大雷没说话。
“看你拿着东西走进派出所，我就知道，你不是吹牛。”孙建国往前走了两步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这里面还有点东西，够把张德厚父子送进去。”他说，“账本复印件、转移遗体的记录，还有一段录音——老周偷录的。”
陈大雷心里一动：“什么录音？”
“副院长张德厚在停尸间和陈芳的对话。”孙建国说，“老周那天正好在附近巡逻，偷偷录下来的。”
04
陈大雷接过信封，没打开。
“这些事情，你是怎么发现的？”
孙建国点了根烟，开始讲三年前的事。
“三年前，我在张磊那家私立医院值夜班。那天夜里大概两点多，一辆面包车开进来，拉了两具尸体。”
他吐了口烟。
“司机叫赵强，我跟他喝过几次酒，算认识。他脸色慌慌张张的，催我赶紧帮忙搬。一大一小——小的他拎着先进去了，让我扛大的。”
“赵强说是车祸，其实我抗尸体看到手腕和脖子有明显勒痕，我就一个临时工。。。我把大的扛进去，出来的时候，发现车旁边掉了一只鞋。”
他指了指陈大雷手里的红鞋。
“就是这只。”
“我当时没在意，捡起来想放回车上去，谁知道鞋子里掉出来一张手机卡——可能是摔的，卡从鞋里滑出来了。”
孙建国顿了顿。
“我把卡捡起来，拿着鞋子，想给赵强，在解剖室门口，就听见赵强和张磊说话。”
“他们以为我走了，说话没太顾忌。我听了几句——内容就是怎么害死的那对母女。”
陈大雷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当时就懵了，这个时候进去，他们会怎么想，于是，悄悄溜走了，卡我也没敢还，顺手装兜里了。”
“过了几天，张磊突然找我问话，问那天晚上搬尸体后去哪里了？我扯了个慌，说回去就睡觉了。回去，感觉不对，越想越怕，就去找老周商量。”
“老周听完，跟我说了一件事——他前几天在废弃楼附近巡逻的时候，听见张德厚和陈芳在停尸间吵架，偷偷用手机录下来了。”
孙建国顿了顿。
“录音里，陈芳问她姐和孩子怎么死的，张德厚一开始装糊涂，后来陈芳急了，说要揭发他们，张德厚冷笑了一声，说——”
“‘揭发？你揭发谁？那些转交单子，哪张不是你签的字？你姐偷拍告诉你没？你姐揭发，你能跑掉？’”
陈大雷愣住了：“陈芳签字？”
孙建国点头。
“陈芳是护士长，值夜班的时候，会有遗体转交手续要签。。。后来她姐死了，她开始追问张德厚。”
“你是说陈芳和他们也是一伙的？”
孙建国没有回答接着说。
“录音里陈芳当时就哭了，张德厚说‘那些单子都在，你签的字，钱也给你分过，这事儿捅出去，你就是同谋。’”
“陈芳问他想怎么样。张德厚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跟我这两年，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。你姐的事，我很难过，但那是意外，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视频卡找到，张德厚又问了几句，陈芳一直否认自己拿的……”
陈大雷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过了两天，陈芳就抑郁了，从护士长变成病人，住进了13号病房，再后来……就跳楼了。”
05
孙建国看着陈大雷。
“我感觉事情不对，回去把那张手机卡里的内容看了。看完之后，我整个人都傻了——那三段视频，是陈莲拍的。”
“我连夜又去找老周，把视频给他看了。我俩商量了一夜，决定由我报警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报警的时候，我多了一个心眼，没敢在宿舍住，住到老乡租的房子里，但我还是用了自己的手机号报警。
果然，第二天张磊就给我打电话，问我在哪里。
我知道完蛋了——警局有他们的人，我报警时用的是我的电话。”
陈大雷心里一沉。
“挂了电话，我害怕了，当时就跑了；跑到外地，换了手机号。”
“后来我打电话给老周，告诉他，如果他发现有合适的人，敢揭发张德厚他们的罪行，我就带着证据回来。”
陈大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周呢？”
“张德厚他们没找过他，估计他们不清楚我和老周的关系。”
陈大雷看着手里的信封，又看看孙建国。
“这些东西，你藏了三年？”
孙建国点头。
“三年，我等一个敢揭发的人，只有把他们扳倒，我才安全——其实，这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东西给你了，我该走了，不是信不过你，而是他们发现我，肯定不会饶了我；对了，张德厚在局里有人，还有别的保护伞没有，我不清楚，具体怎么做你应该知道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。
“最好把嫂子和孩子送到亲戚家住几天。”
陈大雷明白他的意思。
说完，他快步走进巷子，消失在拐角。
陈大雷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
06
陈大雷把信封和手机卡贴身收好，想了想，给李浩打了个电话，约他在公园说点事。
李浩还笑他，两个大老爷们儿还浪漫呢。
十点半，公园角落。
李浩一边朝他走，一边笑骂：“哥，你给我介绍女朋友呢？”
陈大雷看了看远处，他背后没人，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，把手机卡和信封递给他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看了就知道。”
李浩把手机卡插进自己手机，点开三段视频。看了几秒，脸色变了。
他又打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材料——账本复印件、几页手写的转移记录、还有那个录音笔。
他按下播放键，听完录音，沉默了。
“张德厚，市医院副院长，他儿子开了一个私人医院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这是明显的犯罪，罪大恶极，哥，我马上上报给领导。”
陈大雷一把拉住他：“他们在局里有人。”
“啊？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先别管，有人告诉我的。”陈大雷压低声音，“你老舅不是在省厅吗？能直接给他汇报吗？”
李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找老舅试试，电话可能说不清楚，我要亲自找他一趟。”
“这样最好。”陈大雷说，“东西你拿走给你老舅看，我等你消息。”
李浩把东西收好，站起来，又回头看他：“哥，你自己小心，这几天别轻举妄动。”
陈大雷点点头。
李浩走了。
陈大雷坐在椅子上，点了根烟。
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有点晃眼。
他忽然想起孙建国说的话：三年，等一个敢揭发的人。
现在，东西交出去了。
剩下的，就是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