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八点,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刀哥点了第三支烟。白板已经被写满,新的信息只能贴在旁边的墙上。铁盒子里的那份二十五年前的地皮转让合同,现在成了所有线索的交汇点。
“合同的法律效力需要鉴定,”我把复印件分发给每个人,“二十五年前的手写合同,虽然有签名手印,但涉及土地转让,当时应该有正规手续,可这份合同是私下签订的,没有公证,也没有在国土部门备案。”
莹姐翻看着合同:“也就是说,这份合同可能没有法律效力?”
“不一定,”我摇头,“要看具体条款和当时的法律规定。但更大的问题是,这块地现在的归属。”
峰少已经调出了光明里那片区域的土地档案,“光明里十七号,也就是赵大勇住的那栋楼,土地使用权现在属于‘临江地产开发公司’。而这个公司的前身,就是李国富当年创办的‘国富建筑’。”
“李国富是李建国的父亲,”军师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关系,“二十五年前,李国富从赵大勇爷爷赵志强手里买下这块地,但约定了后续开发收益的三成分给赵家,现在这块地要开发了?”
“正在开发,”峰少调出城市规划图,“光明里片区属于旧城改造项目,半年前启动,开发商正是李建国继承的临江地产。整个项目预计总投资五个亿,建成后的住宅和商业区价值可能超过二十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二十亿的三成,是六亿。
“六亿,”刀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“难怪有人愿意为这份合同杀人。”
“但合同的法律效力存疑,”我提醒,“而且李建国作为开发商,肯定知道这份合同的存在。他为什么不主动找赵家协商,而是等赵大勇找到合同后,采取极端手段?”
“也许他以为合同已经不存在了,”莹姐推测,“二十五年前的事,赵大勇的爷爷去世早,奶奶可能不知道具体内容。李建国以为合同丢了,没想到赵大勇会找到。”
“或者他知道合同在,但想用最低成本解决,”军师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,“赵大勇是什么人?混混,有前科,贪财。李建国可能想私下给他一笔钱打发掉,但赵大勇要价太高,谈崩了。”
“刘浩说李老板答应给他五万去取合同,”我说,“但对赵大勇,可能承诺的是五十万。五十万和六亿比起来,九牛一毛。赵大勇会满足吗?”
“不会,傻子才会答应。”刀哥冷笑,“赵大勇那种人,知道合同的价值后,肯定会狮子大开口。五百万?一千万?甚至想要那三成分成,李建国不会答应。”
“所以杀人,”莹姐总结,“除掉赵大勇,拿到合同,一劳永逸。”
推理似乎合理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如果李建国要杀人,为什么不亲自动手,或者找更专业的人?”我提出疑问,“刘浩只是个吸毒的混混,心理素质差,容易被抓。李建国那么精明的人,会冒这个险?”
“也许他以为刘浩拿钱办事,不会出卖他,”峰少说道:“而且刘浩没见过他,都是电话联系,他觉得安全。”
“但刘浩听到了他的声音,”我指出,“只要找到声纹比对,就能锁定李建国。”
军师转身走回会议桌:“声纹比对需要样本,我们需要李建国的声音样本。另外,还要查他案发当晚的行踪。”
“已经查了,”峰少调出一份记录,“李建国案发当晚在社区开会,会议记录显示从晚上七点到十点。之后他说回家,但妻子证明他十点半才到家,中间有一个小时的空档。”
“从社区到公园,开车十五分钟,”莹姐计算时间,“足够。”
“但他回家后没有再出门,”峰少补充,“小区监控显示他十点半进小区,第二天早上七点离开。如果他是凶手,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杀人、处理证据、回家。”
“时间很紧,”刀哥说,“除非他有帮凶,或者杀人的不是他。”
“老瘸子,”我突然想到,“刘浩说逃跑时撞见一个瘸子跑进公园,老瘸子看到了什么?他为什么跑?也许他不是跑进公园,而是跑出公园?”
“你的意思是,老瘸子可能是凶手?”莹姐看向了我。
“或者是目击者,”我补充,“如果他看到凶手,害怕被灭口,所以逃跑藏起来。”
军师看了看表:“现在分头行动。老默,你去查这份合同的法律效力和当前地皮开发的详细情况,找专业人士咨询。莹姐,你和刀哥去接触李建国,试探他的反应,但要小心,他是社区干部,没有确凿证据不要打草惊蛇。峰少,你继续追查老瘸子的下落,同时监控李建国的通讯。”
“明白。”
九点半,我带着合同复印件来到市司法局,找一位退休的老法官咨询。老先生姓徐,七十多岁,戴老花镜,看合同看得很仔细。
“这份合同啊……”他看了足足十分钟,“从法律角度看,问题很多。首先,土地转让需要国土部门批准,私下协议无效。其次,三成收益的条款太模糊,‘开发收益’指什么?是净利润?还是销售额?怎么计算?什么时候支付?都没有明确。”
“那这份合同完全没用?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,”徐法官摘下眼镜,语重心长,“如果赵家起诉,法院可能会考虑到合同的真实性和公平原则,判李家公司给予适当补偿。但六亿?不可能,能判个几十万就算不错了。”
“几十万和六亿,差距太大。”
“是啊,”徐法官把合同还给我,“但赵大勇可能不知道这些,他以为合同值六亿,所以狮子大开口。而李建国知道合同的实际价值不高,但也不想惹官司,可能想私下解决。但双方对金额的预期差距太大,导致冲突。”
我谢过徐法官,离开司法局,路上,我给军师打电话汇报情况。
“所以合同的实际法律价值可能只有几十万,”军师在电话那头说,“但赵大勇以为值六亿,李建国知道不值,但赵大勇不信,坚持要高价,于是李建国动了杀心。”
“或者,李建国根本不想给钱,想直接除掉赵大勇,一了百了。”我回复道。
“有道理,”军师顿了顿,“莹姐和刀哥已经去找李建国了,等他们回来再看看情况。”
中午十二点,我回到市局。办公室里只有峰少一人,他面前的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地图、通讯监控和人员信息。
“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李建国的通讯记录很干净,”峰少说,“没有和赵大勇、刘浩的直接联系。但他的一个备用号码,最近很活跃,联系的都是些可疑人物。”
“备用号码?”
“他名下有三个手机号,两个常用,一个很少用。”峰少调出数据,“那个很少用的号码,最近一个月突然活跃,但每次通话都很短,而且经常更换基站位置,像是在故意隐藏。”
“能监听吗?”
“需要批准,已经申请了,还没下来。”峰少切换屏幕,“另外,老瘸子有线索了。昨天下午,有人在城北的劳务市场见过他,拄着拐杖,右腿残疾,特征符合,他好像在找临时工的工作。”
“劳务市场?他一个流浪汉,怎么突然想找工作?”
“不知道,”峰少摇摇头说道:“我已经通知辖区派出所留意,一有发现立刻报告。”
下午一点,莹姐和刀哥回来了,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李建国很狡猾,”刀哥坐下,灌了一大口水,“我们问他认不认识赵大勇,他说知道这个人,是辖区里的‘困难户’,社区还帮扶过他。问他知不知道地皮合同的事,他说听父亲提过,但具体不清楚,说那是老一辈的事,他接手公司后没看到相关文件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?”我问道。
“很平静,但太平静了,”莹姐脸上还有点不爽,“听到赵大勇死了,他表现出适当的惊讶和惋惜,但眼神里没有恐惧或紧张。要么他真的无辜,要么他心理素质极好。”
“我们问他案发当晚的行踪,他说开会后直接回家,中间去加油站加了油。”刀哥拿出一个小本子,“我们查了加油站监控,他确实是十点零五分到的,加了油,买了瓶水,十点十五分离开。从加油站到他家,开车正好十五分钟,时间对得上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没有时间去公园?”我问道。
“理论上没有,”莹姐说,“但从加油站到公园,开车只要八分钟。如果他加油后去了公园,再回家,时间会很紧,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”
“关键是他加油时的状态,”刀哥说,“监控里他看起来很平静,没有慌张。如果刚杀了人,应该不会这么镇定。”
军师走进办公室,手里拿着外卖盒饭,“先吃饭,边吃边说。”
我们围坐在一起,打开盒饭,今天的菜是红烧肉、青菜和米饭,味道一般,但饿了什么都好吃。
“李建国有嫌疑,但证据不足,”军师边吃边说,“合同的法律价值不高,他没必要为这个杀人,除非,赵大勇握着他别的把柄。”
“偷拍的照片,”我想起赵大勇手机里的那些照片,“李建国和不明女子的亲密照,赵大勇可能用这个勒索他。”
“查过那个女子吗?”军师问。
“正在查,”峰少说,“照片里的女子很年轻,二十多岁,不是李建国的妻子。如果李建国有婚外情,被赵大勇拍到,那勒索的可能就大了。”
“婚外情对社区干部来说,是丑闻。”莹姐说道,“李建国明年可能竞选区人大代表,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,前途就毁了。”
“所以他有动机,”刀哥放下筷子,“为了前途,杀人灭口。”
“但还是那个问题,”我敲了敲桌子,“为什么不找专业的人?刘浩不靠谱。”
“也许他以为刘浩吸毒缺钱,容易控制,而且不会引起怀疑。”军师说道,“一个社区干部雇凶杀人,听起来不可思议,警察可能不会往这方面想。”
“那老瘸子呢?”我反问,“他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?”
没人能回答。
饭后,军师重新分配任务,“下午,老默你去找那个不明女子,看能不能确认身份。莹姐,你去查李建国的财务状况,看他最近有没有大额支出。刀哥,你继续追老瘸子。峰少,李建国的备用号码一旦批准监听,立刻实施。”
下午两点半,我根据照片背景,找到那家酒店。照片是在酒店房间拍的,窗户外的建筑很有特点,我比对后确定是“临江明珠酒店”。这家酒店在城南,中等档次。
我到酒店前台,出示证件和照片,要求查看住宿记录。前台经理很配合,但记录显示,李建国近半年没有在这家酒店开房记录。
“照片可能是以前拍的,”经理说着自己的分析,“或者,开房的人不是李建国本人。”
“能根据照片里的房间布置,确定是哪间房吗?”
经理仔细看了看照片:“这个房型是我们的标准间,但窗帘和床单的款式是三年前用的,现在已经换了。”
三年前的照片,赵大勇三年前就开始偷拍?还是最近才拿到这些照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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