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清晨没有阳光，铅灰色的云层低垂，空气里带着雨前的闷湿。我照例在六点十分醒来，却没有去晨跑。连续几天的连轴转让身体发出了抗议，肩膀和脖颈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块。我在床上多躺了十分钟，听着窗外渐起的车流声，然后起身冲了个热水澡。
七点二十分到市局时，技术队的王哥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，他眼睛里有血丝，但精神很亢奋，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。
“陈哥，昨天重新勘查现场有重大发现，”他把证物袋放在我桌上，“在离尸体十五米外的灌木丛深处，找到了一部手机。”
证物袋里是一部老式非智能机，黑色塑料外壳，屏幕已经碎裂，机身沾满泥土和露水。看起来在户外待了不止一天。
“不是赵大勇的？”我问，赵大勇的手机我们已经有了。
“不是，”王哥摇头，“赵大勇的是智能机，三星的，这个是诺基亚老款，至少五年前的机型。而且，手机卡不在里面，应该是被取走了。”
“能开机吗？”
“试过，电池没电了，已经拿去充电和数据恢复。”王哥说道，“机身上有几处摔痕，像是从高处掉下来或者被用力摔过。”
我拿起证物袋，仔细看这部手机。很旧，边缘磨损严重，键盘上的数字标识已经模糊。这种手机现在很少有人用了，除非是老年人，或者故意不想被追踪的人。
“提取指纹了吗？”
“提取了，但表面被雨水和露水冲刷过，指纹不完整，正在比对。”王哥说，“另外，我们在手机外壳的缝隙里找到几根纤维，已经送去化验了。”
“发现地点具体在哪？”
小王打开现场照片，指着一个位置：“这里，灌木丛很密，不仔细翻找根本看不到。应该是被人扔进去或者掉进去的。”
我看了看照片位置，离尸体十五米，方向朝着公园西门，如果凶手逃离时扔掉的，这个位置合理。但如果是别人掉的，那就可能是目击者，甚至是第二个受害者？
“数据恢复需要多久？”
“最快今天中午，”王哥说，“这种老式手机存储简单，只要芯片没损坏，恢复通讯记录和短信没问题。”
“好，有结果立刻通知我。”
王哥离开后，我泡了杯浓茶，站在白板前。白板上已经贴满了，新的线索只能贴在旁边的墙上。我在“现场物证”一栏下添加了“老式手机待查”，画了个问号。
八点，其他人陆续到了。刀哥带来了早餐，豆花和油条，分给大家。莹姐看起来没睡好，眼下的乌青明显。峰少一进来就坐回电脑前，开始敲键盘。军师最后一个到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张彪的通缉令已经发到全省，”军师把文件放在桌上，“交通枢纽、车站、高速路口都在布控。但他这种老江湖，可能早就准备好假身份和藏身地。”
“李建国那边呢？”莹姐嚼着油条。
“还在监控中，”军师坐下，“他今天正常上班，没有异常举动。但昨天半夜，他的备用号码又打了一个电话，只说了三个字‘知道了’。”
“他在和谁联系？”刀哥皱眉。
“不知道，对方号码是空号，可能用了网络电话，”军师说，“李建国很谨慎，反侦察意识强。”
我汇报了手机的新发现，军师听完，沉思片刻：“手机可能是关键，如果是凶手的，上面可能有线索。如果是目击者的，那人可能看到了什么，害怕所以逃跑并扔了手机。”
“还有一种可能，”我说，“手机是赵大勇的另一个手机，用于和某些人单线联系。”
“等数据恢复吧，”军师看了看表，“上午我们分头行动。老默，你负责跟进手机数据恢复。莹姐，你去查周小慧母亲的详细医疗记录，看看有没有异常。刀哥，你继续追查张彪的社会关系，看他可能逃到哪里。峰少，你监控李建国的所有通讯和财务往来。”
九点半，我来到技术队的实验室。王哥正在电脑前工作，屏幕上显示着数据恢复的进度条，已经到78%。
“快了，”他说，“这部手机虽然旧，但保存得不错，芯片没损坏。”
“能看出机主是谁吗？”
“恢复了一部分通讯录，里面存了几个号码，备注都很简单，‘妈’、‘医生’、‘老板’之类的。”网格调出一个列表，“其中‘老板’的号码，和我们之前监控的神秘号码不是同一个，但通话很频繁。”
“拨出去看看？”
“试过，关机了，”王哥说道：“但基站记录显示，这个号码最近一周都在城东活动。”
进度条走到100%。小王开始导出数据，通讯记录、短信、照片、录音……文件一个个被恢复。
我先看通讯记录，最近一个月，这部手机和“老板”通话十七次，每次都是晚上九点以后，时长不超过三分钟。和“妈”通话三次，都是在白天。还有一个备注“他”的号码，通话五次，时间不固定。
短信不多，大多是垃圾广告。但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，发信人是“他”，内容：“东西拿到了吗？钱准备好了。”
回复：“快了，再等两天。”
时间是一周前。
这和赵大勇与神秘号码的短信内容相似，但号码不同。
“查查这个‘他’的号码。”我说。
王哥很快查了：“预付费卡，无登记信息。最后一次通话是四天前，之后就停机了。”
又是预付费卡，看来这伙人都很小心。
接着看照片，手机里只有三张照片，都是同一个女人的自拍。女人二十多岁，长发，瘦削，脸色苍白，对着镜头微笑，但眼神里有些疲惫。背景是医院病房。
“周小慧，”我认出了她，虽然比现在的样子年轻些，但确实是周小慧。
这部手机是周小慧的，她对我们撒谎了。她说手机两周前被盗，但一周前这部手机还在使用。而且，她和一个神秘的“老板”频繁联系，内容涉及“东西”和“钱”。
“把周小慧叫来，”我给刀哥打电话，“手机是她的，她对我们隐瞒了重要信息。”
“明白，我马上去。”
十一点，周小慧被带到市局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，头发扎起来，脸色比上次更苍白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询问室里，我把证物袋放在桌上。“认识这部手机吗？”
周小慧看了一眼，身体明显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“这是你的手机，对吗？”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她低下头，许久，才轻轻点了点。
“你说手机两周前被盗了，但数据显示一周前还在使用。”我把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推到她面前，“你在和谁联系？‘老板’是谁？‘他’是谁？你们在交易什么？”
周小慧的眼泪掉下来，落在桌面上。“我……我不能说……”
“周小姐，赵大勇死了，这是一起谋杀案。”我的语气严肃起来，“如果你隐瞒信息，就是在妨碍警方调查，可能成为共犯，你想清楚。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，肩膀颤抖：“我……我只是需要钱……我妈的病……需要很多钱……”
“所以你在帮人做事？做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我在帮人送货……”她声音哽咽，“就是一些小包裹，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……他们给我钱，一次几百块……”
“送给谁？”
“不同的人……都是晚上，在公园、街角……他们把东西给我，我再送到另一个地方。”周小慧擦了擦眼泪，“我不敢问是什么，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他们……他们不是好人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“有一次我不小心摔了一跤，包裹破了，里面是……是白色的粉末……”
毒品，周小慧在帮人运毒。
“‘老板’是毒贩？”我问。
她点头，又摇头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没见过他，都是电话联系。他把东西放在指定地方，我去取，再送到另一个地方。钱也是放在那里。”
“赵大勇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但……但他可能猜到了。有一次他看见我晚上出门，问我去哪，我说打工。他说‘那种钱不能赚，会没命的’。我吓坏了，求他别说出去。”
“他勒索你了？”
“没有……”周小慧摇头，“他说他不会说，但让我小心。后来……后来他跟我说，有个赚钱的路子，比这个安全，问我愿不愿意干。”
“什么路子？”
“他说有人要找一样东西，出价很高，他知道东西在哪，但需要人帮忙把风。”周小慧说，“我说我不敢，他说没事，很安全，我就……我就答应了。”
“所以案发当晚，你在公园？”
周小慧沉默了，眼泪又流下来：“是……赵大勇让我在公园西门附近等着，如果看到有人来，就给他发短信。他说他要和一个人交易，怕对方黑吃黑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我看到一个穿连帽衫的人进了公园，就给赵大勇发了短信。”周小慧抽泣着，“然后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突然听到争吵声，还有……还有一声惨叫。我吓坏了，就跑过去看……看到赵大勇倒在地上，那个人拿着一个盒子跑了。”
“你看清那个人了吗？”
“没有……天太黑，他又戴着帽子，”周小慧摇头，“但我看到他跑的时候，右腿有点跛。”
右腿微跛，张彪，或者老瘸子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……我跑到赵大勇身边，想救他，但他……他已经没气了。”周小慧捂住脸，“我吓傻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办，我想报警，但手机没电了。我就跑回家，一直发抖，睡不着。”
“你的手机为什么在灌木丛里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茫然地摇头，“可能是我逃跑时掉的，或者……或者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你认识张彪吗？”
周小慧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认识。”
“李建国呢？”
“也不认识。”
我看着她，判断她话里的真假。恐惧是真的，悔恨是真的，但有没有隐瞒？不确定。
“周小姐，我们需要你配合。”我说道，“你运毒的事，我们会另案处理。但现在，你要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赵大勇和这次交易的信息都告诉我们。”
她点点头，断断续续地又说了些细节：赵大勇告诉她交易对象是个“大老板”，但没说是谁；交易的东西是一个铁盒子，里面是什么不知道；赵大勇说事成后分她两万块；案发当晚，她在公园从九点四十等到十点半，然后目睹了凶案。
“你为什么之前不说？”我问道。
“我怕……怕被当成凶手，怕运毒的事暴露，怕我妈知道……”她哭着说，“我真的没杀人，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赚点钱救我妈……”
我让女警带周小慧去休息室，然后回到办公室。莹姐和刀哥已经回来了，听我复述了周小慧的供述。
“所以周小慧是目击者，但不是凶手。”莹姐说道，“她看到连帽衫杀了赵大勇，然后逃跑。”
“但连帽衫是谁？张彪？还是老瘸子？”刀哥依旧不能理解。
“老瘸子说他看到连帽衫杀赵大勇，周小慧也这么说。”我整理思路，“如果两人说的都是实话，那么连帽衫就是凶手，但老瘸子和周小慧的描述有出入。”
“什么出入？”
我思考着，慢慢分析：“老瘸子说连帽衫和赵大勇争夺盒子，然后捅了赵大勇。周小慧说听到争吵和惨叫，跑过去时赵大勇已经倒地，连帽衫拿着盒子跑，时间顺序不同。”
“可能老瘸子看到的更早，周小慧听到惨叫时，已经是致命伤了。”莹姐分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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