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的凌晨一点，市局刑侦支队的灯光依然通明。张彪手机里的那段录音像一剂强心针，让所有人的疲惫一扫而空。但军师没有立刻去审讯李建国，他站在白板前，盯着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图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录音是直接证据，但还不够，”他转过身面对我们，“李建国可以狡辩，说录音是伪造的，或者说他只是口头应付张彪，没有实际行动。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，尤其是能证明他直接参与杀人的证据。”
“王老三的证词呢？”莹姐问道。
“王老三可以翻供，而且他的证词本身就问题重重。”军师摇头，“他说李建国让他处理赵大勇，但又说李建国只让‘吓唬吓唬’。张彪杀了赵大勇后，李建国又让他处理张彪。这种证词在法庭上容易被质疑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刀哥点了支烟，但没抽，只是夹在手里。
“回到盒子，”我说道，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，“铁盒子是这一切的起点。赵大勇找到盒子，联系李建国，然后被杀。盒子里的合同我们已经看了，但也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。”
“技术队检查过盒子，里里外外都查了。”峰少说道，“除了合同、信件、照片、银元，没有其他东西。”
“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呢？”我走到证物柜前，拿出那个铁盒子，“夹层？密码？或者，东西根本不在盒子里，而是盒子本身有秘密。”
我把盒子放在桌上，打开，里面的东西被整齐地分类装在证物袋里：二十五年前的地皮转让合同及补充协议、三封泛黄的信件、几张老照片、五枚光绪元宝银元。
我拿起合同，又仔细看了一遍。纸张脆黄，边缘有些破损，但内容清晰。签名、手印、日期，所有要素齐全。补充协议上有孙玉芳的签名和手印，还有公证处的盖章。
然后是信件，我小心地取出，一共有三封，都是用钢笔写的，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。寄信人都是“赵志强”，收信人是“孙玉芳”，时间是二十五年前，也就是合同签订后不久。
第一封：
“玉芳吾妻，见字如面。吾在异地一切安好，勿念。地之事已了，李国富答应之条件应会履行，汝可放心。唯有一事，吾心中不安。签约那日，吾见李国富与其手下私语，神色诡秘。彼恐非善类，汝与孙儿当多加小心。待吾归家，再详谈，夫志强字。”
第二封：
“玉芳，近况如何？吾归期将近，然心中愈发不安。昨日偶遇旧友，言李国富此人手段狠辣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吾恐当年之事另有隐情，地价五千实属过低。吾已托人暗中调查，若有不妥，必为汝与孙儿讨回公道，夫字。”
第三封只有半页，而且墨迹潦草，像是在匆忙中写的：
“玉芳，速将铁盒藏好，莫让任何人知晓。吾已查到关键，李国富当年设局害吾欠下赌债，胁迫签约。更有甚者，彼似与黑道有染，吾恐有性命之忧。若吾三日内未归，汝即携孙儿离开临江，永莫回头。盒中物证，乃翻案关键，切记保存，夫绝笔。”
第三封信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十一月七日，而根据当年的记录，赵志强死于十一月九日的一场“交通事故”。
“赵大勇的爷爷不是意外死亡，”我把信递给军师，“他是被谋杀的。”
军师快速读完信，脸色凝重，“李国富设局害赵志强欠债，胁迫签约，然后灭口。二十五年后，李建国为了同一块地，又杀了赵志强的儿子赵大勇。”
“父子两代，同样的手段，同样的结局。”莹姐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？”刀哥问道。
我继续检查，照片是赵志强和孙玉芳的合影，还有一张赵大勇婴儿时期的全家福。银元是普通的收藏品，价值不高。
我把盒子拿起来，掂了掂重量，又敲了敲底部。声音听起来正常，没有夹层的空洞感。但当我仔细检查盒盖的内衬时，发现边缘有一处微微鼓起。
“这里有东西，”我用镊子小心地挑开内衬的布边，里面藏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。
展开纸，是一份手写的名单，标题是“知情者”。下面列着五个名字：
李国富（已故）
孙伯年（秘书）
王大龙（青龙帮）
刘黑子（打手）
陈阿婆（邻居）
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：
李国富：主谋
孙伯年：见证人，可能被胁迫
王大龙：执行者，开车撞人
刘黑子：协助，处理现场
陈阿婆：目击者？待查
名单的最后写着一行小字：“若吾遭遇不测，此名单为证。赵志强，1998年11月6日。”
十一月六日，他死前三天。
“王大龙……”刀哥念着这个名字，“我记得这个人，王老三的哥哥，十五年前因故意伤害入狱，三年前出狱。赵大勇死前在查他爷爷的死，可能就是查到了王大龙。”
“所以赵大勇不仅是为了钱找盒子，更是为了查清爷爷的死因，”我理清了思路，“他找到盒子，看到这份名单，知道爷爷是被谋杀的。他联系李建国，可能不只是要钱，还想为爷爷讨公道。”
“李建国知道这份名单的存在吗？”莹姐问道。
“可能不知道，”军师说道，“如果他早知道盒子里有这份名单，可能早就采取更极端的措施了，不会等赵大勇找到盒子。”
“但李建国现在知道了，”我说道，“王老三可能告诉他了，或者他自己猜到了。所以他才要杀张彪和老瘸子灭口，因为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名单上的其他人呢？”峰少问，“孙伯年我们已经问过了，他说不知道赵志强的死因。王大龙现在在哪？刘黑子是谁？陈阿婆知道什么？”
“一个一个查，”军师看了看时间，“现在是凌晨两点，大家先休息，明天一早开始行动。老默，你负责王大龙这条线。莹姐，你查刘黑子。刀哥，你再去找陈阿婆，看她还有什么没说。峰少，你查二十五年前赵志强车祸案的原始档案。”
“是。”
虽然军师让大家休息，但没人离开办公室。我们各自在座位上整理思路，查阅资料，等待天亮。
凌晨三点，我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儿。梦里全是信件上的字句：“吾恐有性命之忧”、“若吾三日内未归”、“永莫回头”。赵志强在写这些信时，一定知道自己的结局。但他还是去查了，为了真相，为了家人。
二十五年前，一个丈夫、爷爷，因为一块地皮被谋杀。二十五年后，他的孙子又因为同一块地皮被谋杀。而凶手，是同一家人的两代人。
这种轮回般的悲剧，让人不寒而栗。
清晨六点，天还没完全亮。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，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，胡茬丛生，但眼神还算清醒。
回到办公室，莹姐已经买来了早餐，豆浆油条，热腾腾的。我们沉默地吃着，每个人都想着今天的行动。
七点三十分，军师来了。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，刮了胡子，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
“行动计划，”他站在白板前，“今天的目标是找到王大龙和刘黑子，查明二十五年前赵志强车祸的真相。同时，重新审讯李建国，用新证据突破他的心理防线。”
“李建国的律师可能会阻挠。”刀哥说道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，让他无法辩驳，”军师说道，“老默，王大龙那边有什么线索？”
“王大龙三年前出狱后，在城北开了家汽修厂。”我调出资料，“但根据社区民警的记录，他最近半年很少在汽修厂出现，可能是换了地方，或者在做其他事。”
“他有案底吗？”
“有，故意伤害，判了十五年，减刑后实际服刑十二年。”我说道，“案发时他二十五岁，是青龙帮的打手。出狱后登记住址是汽修厂，但实际可能住在别处。”
“他和王老三的关系怎么样？”
“据说是亲兄弟，但王老三从没提过他，”刀哥说道，“我问过王老三，他说和他哥很多年没联系了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”
“可能是真的，也可能是保护，”军师说道，“今天你和老默去汽修厂看看，如果王大龙不在，就找他手下的人问问。”
上午九点，我和刀哥来到城北的“大龙汽修厂”。厂子不小，占地约五百平米，院子里停着几辆待修的车，两个工人在忙碌。办公室是一间简易房，门开着。
我们走进去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算账。看到我们，她抬起头，眼神警惕。
“找谁？”
“王大龙在吗？”刀哥出示证件。
女人的脸色变了变：“他不在，出去办事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下午，也可能明天，”女人低下头继续算账，“你们有事可以留话。”
“你是他什么人？”
“我是他老婆，”女人说道，“警察同志，我老公出狱后一直安分守己，没做违法的事。你们找他干什么？”
“了解一些情况，”我说道，“关于二十五年前的一起车祸。”
女人的手抖了一下，笔掉在桌上，“二十五年……那么久的事，谁还记得。”
“赵志强，这个名字有印象吗？”
女人的脸色瞬间苍白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丈夫当年因为故意伤害入狱，但入狱前，他是不是还牵涉其他案子？”刀哥问，“比如，开车撞人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女人激动起来，“我老公已经受过惩罚了，你们不要再找他麻烦，他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只想好好过日子，为什么躲起来？”我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他是不是在害怕什么？”
女人不说话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王太太，我们知道你丈夫可能也是被利用的。”我放软语气，“二十五年前，有人让他开车撞人，他做了，坐了牢。现在，当年的主谋可能又想灭口。如果你丈夫真的想安全，最好的办法是和我们合作。”
女人犹豫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他……他三天前接了个电话，然后就收拾东西走了，说去外地躲一阵子。我问为什么，他不说，只让我别问，照顾好孩子。”
“电话是谁打来的？”
“不知道，他没说，”女人擦了擦眼泪，“但他走之前，说了一句‘那件事还是被翻出来了’。”
“哪件事？”
“他没说，”女人摇头，“但我知道，他一直对二十多年前的事耿耿于怀，经常做噩梦，喊‘我不是故意的’。”
“他有没有留下什么？信？纸条？或者告诉你去哪里找他？”
“没有，”女人摇摇头，“他只带了点现金和几件衣服，手机也没带，说到了地方会联系我。但三天了，一直没消息。”
王大龙跑了，他也意识到危险，提前躲起来了。是谁在威胁他？李建国？还是当年案子的其他知情人？
“王太太，如果你丈夫联系你，请一定告诉我们。”我留下名片，“这不仅是为了破案，也是为了他的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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