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七分，我的手机震动起来。铃声是默认的单调蜂鸣，自从两年前调到刑侦队，我就再也没用过自己喜欢的音乐做铃声。那些旋律会让人在凌晨时分产生不必要的眷恋。
“丽景苑，3号楼2801。”军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，听不出是否熬了夜，“年轻女性，保洁发现的，初步判断非正常死亡。”
“半小时到。”我掀开被子，房间里的寒意立刻贴上皮肤。
十一月的城市总是醒得很迟，天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挣扎，只透出稀薄的灰白色。街道空旷，红绿灯孤独地变换颜色。我站在路边，等着网约车来接我。
丽景苑是西区的高档楼盘，三年前开盘时广告铺天盖地，号称“城市新贵的理想居所”。二十八层，一梯一户，私密性极好，对刑警来说，这意味着取证难度加倍。
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，黄色带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。几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站在楼下，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好奇，我出示证件，走进大堂。
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，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使在这个昏暗的早晨也闪着过分精致的光。电梯匀速上升，数字安静地跳动。我闭上眼，调整呼吸，在抵达现场前清空大脑，让感官保持最原始的状态。
二十八层到了。
门虚掩着，能听到里面低沉的说话声和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嗒声。我戴上鞋套和手套，推门进去。
第一印象：整洁得反常。
不是那种精心维持的整洁，而是某种空洞的、缺乏生活痕迹的整洁。玄关处只有一双女士拖鞋，米白色，绒面，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。客厅很大，落地窗外是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天际线。家具是现代简约风格，浅灰色调，线条利落。没有杂物，没有随手放置的书籍或衣物，没有枯萎的植物，没有积灰的摆件。
就像样板间，或者，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。
死者躺在客厅中央的羊毛地毯上，年轻女性，穿着丝质睡袍，深酒红色。她侧卧着，身体微微蜷缩，像是睡着了。头发散开，深棕色，发梢有精心打理过的卷曲。脸朝着沙发方向，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，皮肤很白，鼻梁挺直，嘴唇涂着已经有些斑驳的珊瑚色口红。
苏晴姐蹲在她旁边，正用体温计测量直肠温度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点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。”她的声音平静专业，“体表无明显外伤，口唇有轻微樱桃红色，怀疑氰化物中毒。具体要等毒理分析。”
我绕到死者正面，蹲下来仔细看。
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散大，表情平静，甚至可以说是安详。这不太对，氰化物中毒会伴随剧烈痛苦，通常会有挣扎痕迹。但她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侧，指甲完好，没有抓挠的迹象。
“现场很干净，”刀哥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。他正戴着白手套检查冰箱，壮实的身躯在开放式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。“冰箱里只有矿泉水、酸奶和一些水果，没有开火做饭的痕迹。”
我站起身，开始系统地观察客厅。
茶几是黑色的玻璃材质，上面摆着几样东西：一个高脚红酒杯，杯底残留着大约三分之一的暗红色液体；一个白色小药瓶，标签被撕掉了，里面还有几片药；一个银色打火机；一盒拆开的女士香烟，烟盒旁散落着几根烟蒂。
我凑近看红酒杯，杯口有淡淡的唇印，杯壁上能看到清晰的指纹，应该是死者自己的。药瓶里是白色圆形药片，我闻了闻，有淡淡的苦杏仁味，可能是安定类。
“钱包在卧室床头柜，”峰少从走廊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，里面装着一个香奈儿经典款钱包，“现金三千多，几张信用卡，身份证。死者叫林贝贝，二十五岁。没找到手机。”
“通知技术队来扫一遍，”军师从阳台走回来，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但眼神清明锐利，“峰少，你负责电子设备。刀哥，查这栋楼的监控和物业记录。老默，你跟我再仔细过一遍现场。莹姐到了吗？”
“楼下，在问保洁员。”我看了眼手机，莹姐两分钟前发了消息。
军师点点头，示意我跟他去卧室。
主卧室同样整洁得过分。床铺平整，像是没人睡过。床头柜上除了那个钱包，只有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和一个无线充电器。衣柜很大，我拉开柜门。
衣服按颜色和季节整齐排列。大多是裙子，连衣裙、半身裙、晚礼服，材质从真丝到羊绒不等，标签都是些我不太熟悉的奢侈品牌。另一边是外套和大衣，同样价格不菲。鞋子放在专门的鞋柜里，高跟鞋居多，鞋跟细长。
“不像常住。”我低声说。
军师站在梳妆台前，正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那些化妆品。粉底液、眼影盘、口红、香水瓶，排列得像专柜陈列，“常住的人会有更多杂物。充电线，没看完的书，准备退货的快递盒，过期的护肤品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这又不像短租公寓，衣服太多了，而且都是她的尺码。”
“有两种可能，”我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，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早起的居民，仰头张望着，“要么她刚搬进来不久，还没来得及弄乱。要么她刻意保持这种状态，为了随时可以离开，或者为了给某些人看。”
军师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有赞许，“检查一下有没有行李箱。”
我们在衣帽间最上层找到了两个行李箱，一个二十八寸，一个二十寸，都是崭新的Rimowa银色款，拉开拉链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准备走，但还没开始收拾。”军师若有所思。
回到客厅时，莹姐已经上来了。她今天扎着高马尾，穿了件黑色皮夹克，显得利落干练，看到我们，她摇摇头：“保洁员没看到什么异常。说这户业主很少出现，垃圾都很少，有时候几周才需要打扫一次。物业那边刀哥去问了。”
苏晴已经完成初步尸检，正指挥助手将尸体装进运尸袋，“有几个疑点，”她摘下手套，拿起记录板，“第一，死者虽然穿着睡袍，但里面是成套的内衣，而且化妆完整。这个时间点，如果准备睡觉，通常不会这样。”
“第二，”她指向死者的手腕，“左右手腕都有轻微的环状淤痕，很淡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过，但又不足以留下明显伤痕。而且从位置和形状看，不像是挣扎造成的——更像是被固定住，但固定得很松，或者时间很短。”
“第三，”苏晴蹲下身，轻轻托起死者的右手，“指甲缝里有东西。”
我凑过去。在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缝里，有几丝几乎看不见的深蓝色纤维，非常细，像是高级面料的经纬线。
“已经取样了，”苏晴姐说道，“还有，虽然口唇有氰化物中毒的特征颜色，但口腔和咽喉的灼伤很轻微，毒物可能是混在液体里少量摄入，而不是直接吞服粉末。”
“红酒。”我和军师几乎同时看向茶几上的红酒杯。
技术队的人到了，开始细致地扫描整个房间。闪光灯不时亮起，测量尺拉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我退到玄关处，试图在脑中构建现场。
一个年轻女性，晚上在家，穿着睡袍但妆容完整。她喝了红酒，红酒里可能有毒。她可能还服用了安眠药，药瓶就在手边。然后她倒下，死亡。
但为什么手腕有束缚痕？为什么指甲缝里有纤维？为什么现场整洁得像样板间？为什么没有手机？
“军师，”峰少从书房探出头，“找到了一台平板电脑，但屏幕碎了，像是被用力摔过，已经装袋，我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恢复数据。”
军师点头，转向我和莹姐：“你们俩去查死者的社会关系，从物业那里拿到访客记录，还有快递、外卖信息，先从最亲近的人问起。”
“死者的人际关系可能比较复杂，”莹姐点头，说道，“衣帽间里那些衣服和包，加起来够我两年工资。但她没有工作记录，我查了社保，近三年都是断缴状态。”
“靠男人养活？”我条件反射式的反问。
“很有可能，”莹姐的表情很平静，这种事她见多了，“而且是不同的男人。衣帽间里有不同风格的服装，从清纯到性感到商务，像是有不同的‘角色设定’。”
我们下楼时，刀哥正从物业办公室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“有眉目了。”他叼着没点燃的烟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这房子登记在王明远名下，四十八岁，房地产公司老板。已婚，妻子和孩子都在国外。林贝贝是去年六月开始入住的，物业费、水电费都是王明远公司账户代缴。”
“王明远本人常来吗？”莹姐问道。
“物业说大概每周一到两次，通常是晚上来，第二天早上走。开一辆黑色奔驰S级。”刀哥翻看记录，“除了他，还有两个男人经常来访。一个开宝马七系，登记姓名李国华；一个开保时捷跑车，登记周子轩。物业印象深刻，因为林贝贝会特意下楼接他们，而且每次穿的衣服风格都不一样。”
“三个男人，”我记下名字，“知道林贝贝的家庭情况吗？”
“紧急联系人填的是王明远，关系写的是‘叔叔’，”刀哥笑了，笑容里没什么温度，“好叔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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