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队里已经是上午十点,办公室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。大黑板上还贴着上一个案子的照片和关系图,一桩入室抢劫伤人案,上周刚移送检察院。军师让内勤清空一半黑板,开始写这个案子的基本信息。
“林贝贝,二十五岁,无业,独居丽景苑2801室,房产登记在王明远名下。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,死因疑似氰化物中毒。现场发现红酒杯、安眠药瓶,无强行闯入痕迹,无挣扎打斗迹象。疑问点:手腕轻微束缚痕、指甲缝内异物、现场过度整洁、手机失踪。”
他写完,转身看着我们。
“看起来像自杀,”峰少首先开口,“老套的剧情,有钱人的情妇,可能被抛弃了,或者抑郁了,吃安眠药加毒酒,一了百了。”
“太干净了,”我摇头,不赞同峰少的意见,“自杀的人通常会有更多‘痕迹’。遗书,或者至少手机里有些诀别信息。而且她化妆整齐,穿成套内衣,像是要见什么人。”
“也可能是她本来约了人,但那人没来,她一时冲动...”莹姐说道。
“氰化物不是一时冲动能拿到的东西,”刀哥终于点燃了那支烟,深吸一口,“那玩意儿管制得很严,普通人搞不到。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?手腕上的痕迹怎么解释?自己把自己绑起来再喝酒?”
军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,“我们需要几个方面的信息,第一,毒物来源。苏晴正在做毒理分析,晚上能有初步报告。第二,死者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。老默和莹姐,你们负责这个。第三,三个男人的背景和昨晚的不在场证明。刀哥,你主攻这个,峰少配合查他们的电子轨迹。第四,手机和平板电脑的数据恢复,峰少,这是你的专长。”
“第五,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需要弄清楚林贝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,没有工作,却住着月租两万的公寓,穿着几十万的衣服,周旋在三个男人之间,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?她想要什么?又是谁想要她死?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刀哥抽烟的细微声响,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,沉闷而持续。
“现场给我一种感觉,”我慢慢的组织自己的语言,“像是在看一场戏,舞台搭好了,演员躺在那儿,但导演和观众都不见了。一切都太正确,太符合某种情妇自杀的剧本了。”
军师点点头,用红笔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:
“剧本?”
“如果是谋杀,凶手在试图让我们相信这是自杀,”莹姐说道,“所以才会布置得这么刻意。”
“但如果是自杀,死者也可能在试图传达某种信息,”我补充道,“用这种方式死亡,穿着什么衣服,留下什么不留下什么,都是选择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读懂她的选择,”军师放下笔,“下午分头行动,晚上七点,会议室汇总。”
散会后,莹姐叫住我:“先去吃点东西?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牛肉面馆。”
我这才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,胃里空荡荡的,但神经仍处于紧绷状态。这种状态我很熟悉,案件初期,信息如碎片般涌来,大脑会持续高速运转,试图在混乱中找出脉络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面馆很小,只有六张桌子,正是饭点,人声嘈杂。我们挑了最里面的位置。莹姐脱下皮夹克搭在椅背上,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毛衣。她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,我要了相同的。
“你怎么看?”等面的时候,她问我。
“不像自杀,”我老实说,“氰化物中毒会很痛苦,她会挣扎,会打翻东西,但现场太整齐了。而且如果真想死,吃安眠药加红酒足够了,为什么要用氰化物?”
“也许是为了确保必死,”莹姐用开水烫着筷子,“安眠药加酒精可能被救回来,氰化物几分钟就没救了。”
“但氰化物很难弄到,”我压低声音,“她一个无业女孩,从哪里搞来这种管制化学品?”
面来了,热气腾腾,我们安静地吃了几口,牛肉炖得很烂,汤头浓郁。这短暂的、属于正常生活的时刻,反而让案情在脑中更加清晰。
“三个男人,”莹姐用纸巾擦了擦嘴,“王明远,李国华,周子轩,房产在王明远名下,所以他可能是‘主要赞助人’。另外两个呢?知道彼此的存在吗?”
“如果不知道,那就是她在同时欺骗三个人,如果知道...”我停顿了一下,“那就是某种默许的 arrangement。”
“开放式关系?”莹姐挑眉,“但以我对这些有钱男人的了解,他们可以容忍女人图他们的钱,但不能容忍女人还有其他男人。这是面子问题。”
“所以如果有人发现了真相...”我没说完。
“杀人动机。”莹姐点头。
吃完饭,我们步行回局里。冷风比早上更刺骨了些,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,像是要下雪。街上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裹紧外套,埋头赶路。我忽然想起林贝贝衣柜里那些单薄的丝绸裙子和羊绒大衣,她穿着它们,在这个城市的不同场合,见不同的男人,扮演不同的角色。
她冷吗?
“先从快递和外卖记录开始吧,”回到办公室,莹姐打开电脑,“现代人,尤其是独居的年轻人,生活轨迹基本都留在这些数据里。”
我则开始搜索林贝贝的公开信息,身份证号从物业那里拿到了,用内部系统查询。户籍在本市,但地址是一个老小区,父母一栏只有母亲“苏婉”,父亲空白。林贝贝毕业于一所本地的三本院校,专业是商务英语。毕业后在两家公司做过行政,每次都不超过半年,然后就业记录就断了,社保断缴。
社交账号方面,峰少已经发来一份初步报告,林贝贝有微信、微博、抖音账号,但内容都很谨慎。微信朋友圈最近半年只发过三次,都是风景照或餐厅食物,没有自拍,没有定位。微博更早之前停更了,主要是转发一些时尚和美妆内容。抖音账号是私密的。
“她很注意隐私,”我在笔记本上记录,“或者说,她在有意控制自己的网络形象。”
“快递记录来了,”莹姐说道,“过去三个月,她有四十七个快递收件,大部分是衣服、鞋包、化妆品,收件地址都是丽景苑。发货地有国内的,也有从欧洲、日本直邮的。有几个特殊的。”
她转过屏幕给我看。
“这两个是从本市一家律师事务所寄出的,文件类。这家律所叫正清律师事务所,专攻民商法和遗产纠纷。还有一个是从一家私人侦探社寄出的,也是文件。”
我记下这两条信息,“下午我们去这两家看看。”
“外卖记录显示她很少点外卖,平均一周不到一次,都是高端日料或西餐厅的外送,单人份,价格在三百到八百之间。”莹姐继续翻看,“但她厨房里没有任何烹饪痕迹。要么在外面吃,要么...”
“有人带饭来,或者她去别人家吃。”我接着说道。
电话响了,是峰少。
“老默,平板电脑的数据恢复了一部分。”他的声音透着兴奋,“相册里有很多照片,但都是加密的。我破解了第一层,发现了一个名字,赵慧芳。你听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什么人?”
“本地有名的企业家遗孀,她丈夫林国栋五年前去世,留下不小的家业。赵慧芳现在一个人住在东郊的别墅区,很少公开露面。”
林国栋,林贝贝。
“查一下林国栋和林贝贝有没有关系。”我说道。
“已经在查了,还有,林贝贝的云端备份里有一些搜索记录,最近三个月频繁搜索‘非婚生子女继承权’‘DNA亲子鉴定法律效力’‘遗嘱争议诉讼’这些关键词。”
我和莹姐对视一眼。
“私生女?”莹姐用口型说。
“继续查,峰少,”我补充叮嘱,“重点查林国栋的婚外情记录,还有赵慧芳的背景。”
挂断电话,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。窗外的天色更暗了,办公室里开了灯,白炽灯的光线落在白板上那些字迹上,让“林贝贝”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如果她是林国栋的私生女...”莹姐缓缓说,“那她的死可能和遗产有关。”
“而且是巨额遗产,”我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在“林贝贝”的名字旁边写下“林国栋?”和“赵慧芳?”。
“三个男人提供物质支持,但她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承认和继承权。”莹姐也走过来,“她可能在用男人的钱打官司,或者搜集证据。”
“然后有人不想让她成功。”我接着说。
办公室门被推开,刀哥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“三个男人的初步背景查到了。”他脱下外套,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“王明远,明远地产老板,公司规模中等,主要做商业地产。四十八岁,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加拿大,每年去住两三个月。口碑一般,据说好色,但生意上还算规矩。”
“李国华,国华外贸公司老板,五十二岁,公司做纺织品出口,生意做得不小。已婚,妻子是家庭主妇,有一个女儿在国外留学。这人名声不太好,据说脾气暴躁,而且有偷税漏税的嫌疑。”
“周子轩,二十九岁,典型的富二代。父亲是做矿产起家的,他是独子,现在挂名在父亲公司的投资部,实际上整天吃喝玩乐。未婚,但绯闻不断。”
“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吗?”莹姐问道。
“这个得问他们本人,”刀哥点燃一支烟,“我已经安排下午分别问话,王明远说下午三点有空,在他公司。李国华四点半,周子轩晚上七点,这位大少爷刚起床。”
“我们跟你一起去。”我说道。
下午两点半,我们出发前往明远地产。刀哥开车,我坐副驾驶,莹姐在后座。车是老款的帕萨特,内饰陈旧,但发动机保养得很好。刀哥开车和他做人一样,稳当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。
“你们觉得是哪个男人?”刀哥突然问。
“从动机上说,都有可能,”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“王明远有家有业,如果林贝贝威胁到他的家庭,或者要求太多,他可能会想摆脱。李国华有偷税问题,如果林贝贝掌握证据,也是麻烦。周子轩,富二代通常受不了被欺骗,尤其是被一个‘包养的女人’欺骗。”
“但从手法上看,氰化物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。”莹姐说道,“李国华做外贸,可能有渠道接触化学品。王明远做地产,周子轩家里是矿产,都有一定可能性。”
“还有赵慧芳,”我补充道,“如果林贝贝真是林国栋的私生女,在争夺遗产,赵慧芳的动机最强。而且作为企业家遗孀,她的人脉和资源可能更广,弄到氰化物也许不难。”
“但如果是赵慧芳,她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吗?”刀哥吐出一口烟,“这种有钱有势的人,如果要除掉一个麻烦,通常会更隐蔽,更不容易追查到自己身上。氰化物中毒太扎眼了。”
“除非她想传达某种信息,”莹姐说道,“或者,她并不在乎被怀疑,因为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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