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远地产的办公楼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,装修豪华,前台的背景墙上是公司的金色logo。我们出示证件后,被领到会议室等候。
王明远准时出现,他比我想象中矮一些,但身材保持得很好,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肚腩。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,浅蓝色衬衫,没打领带。手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,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,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警官们,请坐,”他在长桌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“听说贝贝出事了,我非常震惊,有什么我能帮忙的,请尽管问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表情管理得很好,但我在他右手无名指上看到了一个淡淡的戒痕,婚戒刚摘掉不久。
“你和林贝贝是什么关系?”刀哥开门见山。
“朋友关系,”王明远回答得很流畅,“我偶尔会去拜访她,聊聊天,吃个饭。她很年轻,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不容易,我作为长辈,有时候会关照一下。”
“丽景苑的房子登记在你名下。”
“那房子是我公司的资产,暂时借给贝贝住的。她刚来这座城市时没地方落脚,我就帮了个小忙。”
“这个小忙包括每个月两万的租金,还有她衣柜里那些价值几十万的衣服鞋包吗?”莹姐的声音很平静,但问题很尖锐。
王明远的笑容淡了些,“我经济条件还可以,对朋友比较大方。贝贝是个好女孩,值得拥有好的东西。”
“你们是恋人关系吗?”我微笑着看着他,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有攻击性。
他沉默了几秒,“曾经是,但已经结束了,大概三个月前,我们和平分手,之后只是普通朋友。”
“为什么分手?”
“性格不合。”标准的敷衍回答。
“具体来说?”
王明远调整了一下坐姿,这是一个显示不自在的信号,“她...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。开始是房子,然后是车,后来要我离婚娶她。我做不到,我有家庭,所以我们好聚好散了。”
“分手后你还经常去找她?”
“偶尔,毕竟有感情基础,而且她一个人,我担心她。”
“昨晚十点到十二点,你在哪里?”刀哥问道。
“我在湾市,和一个项目合作方吃饭,然后住在当地的酒店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提供酒店记录和合作方的联系方式。”
“林贝贝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?或者有没有人威胁她?”
“我不清楚,分手后我们联系不多。”王明远摇摇头。
“你知道她和李国华、周子轩的关系吗?”
这个问题让王明远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,他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些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我知道李国华,”他声音变冷了,带着一丝恨意,“贝贝跟我提过,说李国华在追求她,但她拒绝了。周子轩...我没听说过。”
“根据物业记录,他们两人都曾多次到访丽景苑,而且林贝贝会亲自下楼迎接。”
王明远沉默了很久。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,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。
“如果她在见其他人,那是她的自由,”他终于说,声音里透出一种压抑的愤怒,“我们已经分手了。”
“所以你并不知道她同时和三个男人交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的回答简短而生硬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我看着他,“林贝贝有没有跟你提过林国栋,或者赵慧芳?”
王明远的眼睛微微睁大,随即恢复平静,“没有。我不认识这两个人。”
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,他至少听说过这些名字。
我们起身告辞时,王明远突然说:“警官,贝贝是个很复杂的女孩,她想要的东西,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承认,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,“她总说,她值得被看见,值得被承认。不只是作为某个人的情人,而是作为...她自己。”
回程车上,刀哥先开口:“他在撒谎,至少部分撒谎。说到李国华和周子轩时,他的愤怒是真的,但惊讶是装的,他早就知道。”
“而且他刻意摘了婚戒,想营造单身形象,”莹姐补充,“但他手上的戒痕很明显,至少戴了十年以上。”
“他对林贝贝有感情,”我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,“说到分手原因时,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愤怒,有无奈,还有一点...受伤。”
“你觉得他可能是凶手吗?”刀哥转头看我。
“动机有,但他说昨晚在弯市,这个很容易核实。如果他确实有不在场证明,那就基本排除了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氰化物中毒的死亡时间可能有误差,如果他是在更早的时间下毒...”
“那就需要苏晴的更精确报告了。”刀哥笑着。
下一站是国华外贸公司,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,装修简朴,甚至有些寒酸。员工不多,都在埋头工作,气氛压抑。
李国华让我们等了二十分钟才出现,他身材微胖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衬衫领口勒着脖子。脸上有明显的疲惫,眼袋很重,一进门就大声说:“警官,我很忙,只能给你们十五分钟。”
刀哥没接话,只是示意他坐下。
“你和林贝贝什么关系?”同样的问题。
“没什么关系,”李国华的声音很大,像是要用音量压制什么,“就是认识,吃过几次饭。”
“你多次去丽景苑找她。”
“那是谈事情!”
“什么事情需要晚上去一个单身女性家里谈?”
李国华的脸涨红了,“这是我的私事,和案子无关!”
“林贝贝死了,所有和她有关的事都和案子有关。”莹姐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李国华喘着粗气,像是随时要爆发,但最终压了下来,“她...她帮我处理一些账目问题,我公司财务这块,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看看。”
“一个没有财务背景的二十五岁女孩,帮你处理公司账目?”
“她聪明,学得快,”李国华拍了下桌子,随即意识到失态,放低声音,“我真的只是找她帮忙,其他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物业说你每次去,林贝贝都会特意下楼接你,而且穿着不同的漂亮衣服。”
“那是...那是她客气!”
“你给她转过钱,近半年,有八次转账记录,总计八十多万。”
李国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他掏出烟,手有点抖,点了两次才点燃。
“她敲诈我,”他终于说,声音低沉,“说我公司账目有问题,偷税漏税,如果不给她钱,她就去举报。”
“所以你给钱了。”
“我能怎么办?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我公司经不起查!那些钱...是我的私房钱,我老婆都不知道。”
“既然给了钱,为什么还要杀她?”刀哥突然问。
李国华猛地站起来:“我没杀她!我为什么要杀她?我已经给钱了!”
“因为敲诈没有尽头,她今天要八十万,明天可能要一百六十万,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。”
“我没有,”他几乎在吼,“我昨晚在家,我老婆可以作证,整晚都在。”
“你老婆当然会为你作证。”莹姐说道。
李国华跌坐回去,双手捂住脸,“我真的没杀她...我给钱就是了,我认了...杀人,我不敢,也没必要...她答应过我,拿到这笔钱就收手。”
“她知道你的把柄,随时可以再要钱。”
“但她也知道,逼急了我,对她没好处。”李国华放下手,脸上有真实的恐惧,“警官,你们一定要相信我,我真的没杀她,我甚至不知道她死了,直到你们联系我...”
“你和林贝贝的关系,有没有其他人知道?比如王明远,或者周子轩?”
他摇头,“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。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:林贝贝有没有跟你提过林国栋或赵慧芳?或者遗产、继承权这些事?”
李国华茫然地摇头,“没有,她只说需要钱,很多钱,但没说具体要做什么。”
离开国华外贸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,街灯亮起,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。开始下雨了,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中飘散。
“他在说谎,但关于杀人的部分可能是真的。”上车后,我说道,“他的恐惧很真实,而且逻辑上说得通,如果林贝贝死了,敲诈停止,但税务局该查还是会查,留着她,至少还能商量。”
“而且他提到林贝贝需要很多钱,但没说原因。”莹姐若有所思,“她同时敲诈三个男人,加起来应该有几百万了。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?”
“打官司,”我回答,“如果她要加入林国栋的遗产争夺战,律师费就是天文数字。而且她需要钱维持生活水准,维持那个能让有钱男人着迷的形象。”
周子轩约在一家高档酒吧,我们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,酒吧刚开门,没什么客人。周子轩坐在最里面的卡座,穿着纪梵希的卫衣,脚上是限量版球鞋。头发精心打理过,脸上带着宿醉的疲惫和年轻富二代特有的、漫不经心的傲慢。
“坐吧。”他示意我们,自己晃着杯中的威士忌,“听说贝贝死了,真遗憾,她挺有趣的。”
“你们什么关系?”刀哥问道。
“男女关系啊,”周子轩笑了,笑容轻浮,“不然呢?她漂亮,会玩,带出去有面子。我给她花钱,她陪我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你知道她有其他男人吗?”
“当然知道,”他喝了口酒,“王明远嘛,那个地产商,都快五十了。李国华,土老板一个。贝贝跟我说过,他们纠缠她,但她只喜欢我。”
“但物业记录显示,他们去丽景苑的频率和你差不多。”
周子轩的笑容消失了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可能不是唯一一个。”莹姐说的很直接,脸上带着一丝嘲讽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大笑起来,笑声里有种刻意的不在乎,“无所谓啊,反正我也没打算娶她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“但你在三个月前向她求过婚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周子轩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,他放下酒杯,盯着我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们有我们的渠道,”刀哥说道,“你买了一枚三克拉的钻戒,在丽景苑求的婚,她拒绝了。之后你还继续去找她,但频率降低了。”
周子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他点燃一支烟,深吸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缭绕。
“对,我求过婚,”他终于承认,“我他妈居然真的喜欢上她了,我以为她也喜欢我...但她说‘不合适’。后来我发现,她不只是跟我,还跟那两个老男人...我像个傻子。”
“所以你有动机。”刀哥说道。
“动机?”周子轩冷笑,“对,我是想杀了她,想了好几次。但想和做是两回事。我昨晚在‘迷城’酒吧,从晚上九点待到凌晨三点,几十个人可以作证,酒保、朋友、还有我带来的两个模特,都可以证明。”
“林贝贝有没有跟你提过林国栋或赵慧芳?或者遗产继承的事?”
“没有,”他回答得很快,“她只说要钱,买包,买衣服,去旅行。我以为她就是那种女孩...但现在想想,她要钱的频率越来越高,金额也越来越大...”
离开酒吧时,雨下大了,我们站在屋檐下等刀哥把车开过来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斓的倒影,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。
“三个男人,三种说法。”莹姐说道,“王明远说是和平分手的前任,李国华说是敲诈者,周子轩说是欺骗他的情人。但他们都提到一个共同点:林贝贝要钱,而且越要越多。”
“她需要钱打遗产官司,”我重复道,“但为什么三个男人都不知道这件事?她对他们隐瞒了真实目的。”
“因为如果让他们知道她是林国栋的私生女,有可能继承巨额遗产,他们的态度可能会改变。”莹姐分析,“王明远可能会更愿意投资她,李国华可能会觉得敲诈更像是一笔投资,周子轩...可能会更想娶她,但她隐瞒了。”
“所以她在三个男人面前扮演了三个不同的角色,”我看着雨中穿梭的车流,“对王明远,她是想上位的情人;对李国华,她是抓住把柄的敲诈者;对周子轩,她是爱慕虚荣但有趣的女伴。但真实的她,是想认祖归宗的私生女。”
“而这个真实的动机,可能引来了杀身之祸。”
刀哥的车停在我们面前,上车后,他递给我们两个纸杯咖啡:“刚买的,还热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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