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小时后,我到达省厅检测中心。递交样本,说明情况,填写加急申请。负责接待的技术人员看了看案件编号,点点头:“军师组的案子?明白了,优先处理。”
“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?”
“明天中午前,我们会先电话通知,正式报告随后。”
离开检测中心时,天色已近黄昏,回程路上,我接到了莹姐的电话。
“赵慧芳家的搜查令批下来了,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法官认为现有证据足够合理怀疑。明天上午九点,搜查赵慧芳家。”
“张晋的呢?”
“他的还没有下来,法官认为证据不够充分。”
“赵慧芳那边有什么反应呢?”
“她今天一整天没出门,监控显示张晋下午四点去过她家,待了二十分钟离开。”莹姐顿了顿,“老默,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”
“什么预感?”
“这一切...太顺了,”她不安的说道,“纤维指向张晋,垃圾证据指向赵慧芳,氰化物来源也指向他们。但这两个人,一个精英律师,一个豪门遗孀,如果真的杀人,会留下这么多线索吗?”
我也想过这个问题,“也许他们太自信,觉得不会被查到。或者,时间仓促,来不及处理干净。”
“或者,”莹姐轻声说道,“有人在引导我们看向他们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在服务区停了车,买了瓶水,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。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,高速公路上的车流亮起灯光,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莹姐的预感不无道理,这个案子从开始就透着诡异,现场过于整洁,线索过于集中,嫌疑人的动机过于明显。
如果是精心设计的嫁祸呢?
如果真凶另有其人,故意留下指向张晋和赵慧芳的线索,让我们去查他们,而自己金蝉脱壳?
但谁会这么做?三个男人?他们有能力设计这么复杂的局吗?
我喝了几口水,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,让头脑清醒了些。
回到车上,打开笔记本,我重新梳理所有线索。从现场开始,一点一点,像拼图一样。
第一,现场整洁,像自杀但疑点重重。
第二,三个男人,各有动机但各有不在场证明。
第三,赵慧芳,动机明显,有能力,但过于明显。
第四,张晋,连接所有人,可能知情或参与。
第五,氰化物、纤维、胃内容物、针孔...这些物证像散落的珠子,需要一根线串起来。
那根线是什么?
我启动车子,驶入高速公路,夜色完全降临,车灯划破黑暗。收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萨克斯风的声音悠扬而略带忧伤。
回到市里已经晚上九点。我没有回局里,直接回了家。需要休息,需要暂时离开案子,让大脑放松,才能看得更清楚。
但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那些线索还是在脑海里翻腾。林贝贝的脸,赵慧芳的照片,张晋的西装,三个男人的证词...
最后,我起身开了灯,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
“谁最受益?”
林贝贝死了,谁最受益?
赵慧芳?遗产保住了。
张晋?维持了遗嘱执行人的地位和利益。
三个男人?摆脱了敲诈或情感纠葛。
但还有一个人,那个取走林贝贝血样的人,那个人做了DNA检测,确认了她是不是林国栋的女儿。
那个人,是最想知道答案的人。
那个答案,对谁最重要?
东郊的晨雾还未散尽,“云山别墅区”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朦胧中,湿气凝在铁艺大门上,结成细密的水珠。上午九点整,三辆警车无声地滑入社区主路,停在赵慧芳的别墅门前。
军师第一个下车,深色夹克的肩头很快蒙上一层水汽。他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铁门和上方的摄像头,面无表情。我和莹姐紧随其后,刀哥和另外两名干警从另外两辆车下来。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寂静,连鸟鸣都显得突兀。
刀哥按下门铃,蜂鸣声在院内隐约响起。过了约一分钟,对讲器里传来一个女声,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“哪位?”
“市公安局刑警队,有搜查令,需要进入调查。”军师对着摄像头出示证件和文件。
短暂的沉默,然后铁门发出轻微的电机声响,缓缓向内打开。
赵慧芳站在主屋门口,她今天穿着一身深青色旗袍,外搭浅灰色羊绒开衫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。脸上没有妆容,肤色略显苍白,但姿态笔挺,眼神沉静。看到我们一行人,她微微颔首:“请进。”
别墅内部比想象中简朴,挑高的大厅,深色实木地板,家具是中式风格,但数量不多,显得空旷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旧书和实木的气息。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落款都是林国栋。
“赵女士,我们需要搜查整栋房子,包括院子,”军师出示搜查令,“这是关于林贝贝死亡案的调查。”
赵慧芳接过文件,仔细看了半分钟,然后轻轻放下,“我理解。需要我回避吗?”
“最好在场,但不要妨碍我们工作,”军师转向我们,“开始吧。注意,任何可能相关的物品都要取证。”
搜查有条不紊地进行。刀哥带人负责一楼和院子,我和莹姐上二楼,军师留在客厅,名义上是陪同赵慧芳,实则是观察她的反应。
楼梯是实木的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二楼是卧室、书房和一间小会客室。书房的门半掩着,我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,塞满了书。临窗是一张红木书桌,桌上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本摊开的古籍,我戴上手套,开始检查书柜。
大多是文史哲类书籍,也有不少法律和经济专著。林国栋的照片随处可见,书桌上、书架隔层、墙上。这位已故企业家的形象通过这些照片被定格在不同时期:年轻时意气风发,中年时沉稳儒雅,晚年则多了几分沧桑。
我的目光停在一张合影上。那是林国栋和赵慧芳的结婚照,看上去是补拍的,两人都已不再年轻,但手挽着手,笑容温和,照片放在书架中层显眼位置。
我继续移动视线,一层一层扫过,在书架最上层,靠近角落的地方,有一个相框背对着外面放着。这很奇怪,其他照片都是正面朝外,唯独这张背放。
我踮起脚,小心地取下相框,翻过来,呼吸微微一滞。
是林国栋和苏婉的那张合影。年轻时的林国栋,年轻时的苏婉,站在老茶馆门口,笑得灿烂无忧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但被仔细地装裱在相框里。
为什么赵慧芳要把这张照片留在家里,却又背放着?是眼不见为净,但又舍不得丢弃?
我拍照取证,将相框放回原处,但这次是正面朝外,我想看看赵慧芳的反应。
书房其他部分没有明显异常,书桌抽屉里是一些日常文具和未用完的信纸,没有信件或日记。电脑是台式机,已经有些年头了,我记下型号,准备让峰少来处理。
隔壁是卧室,中式雕花大床,深色床幔,梳妆台上只有最基本的护肤品。衣柜里衣服不多,以深色系为主,质地精良但款式保守。整个房间简洁得近乎肃穆,缺乏生活气息。
我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一瓶安眠药,处方药,开了三个月,还剩大半瓶。药瓶旁有一个小相框,里面是林国栋的单人照。
莹姐从会客室出来,对我摇摇头:“没什么特别的,一些旧杂志,茶具,没了。”
“楼下呢?”
“刀哥在院子里,苏晴在厨房取样,”莹姐压低声音,“赵慧芳一直坐在客厅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眼睛半闭着,像在念经。”
“镇定得过头了。”我摇摇头。
“要么问心无愧,要么心理素质极好。”
我们下楼时,刀哥正从后院进来,手里拿着几个证物袋,“院子里发现一个小工具房,里面有些园艺工具和化学肥料,苏晴取样了,但看起来都是常规东西。”
苏晴从厨房走出来,提着两个大证物袋,“厨余垃圾桶已经空了,应该是今天早上倒过。但我从下水道弯管里提取了一些残留物,回去化验。另外,”她顿了顿,“我在冰箱里发现了一些高级食材的包装,包括那家日料店的外卖盒。”
我和莹姐对视一眼。
“外卖盒?”军师感到挺意外的。
“对,银座亭的包装盒,里面有海胆壳和金枪鱼皮的残留,”苏晴说道,“生产日期标签是昨天。”
赵慧芳终于睁开了眼睛,手里的佛珠停止了转动,“我昨晚确实点了那家日料的外卖。一个人吃不完,剩了些。”
“一个人?”军师看向她,“但外卖是双人份的包装。”
“我习惯点多一些,可以吃两顿,”赵慧芳的语气平静,“警官,独居老人的饮食习惯,你们可能不理解。”
“理解,”军师点头,“但我们查过你的外卖记录,过去半年,你从未点过那家店。为什么昨天突然点?而且是双人份?”
赵慧芳沉默了几秒,“突然想尝尝。至于双人份...店家可能搞错了。”
这个解释太牵强,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林贝贝昨晚来过这里,只有相同的食材和垃圾残留,这在法律上不足以形成直接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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