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铃响起时，我正在整理上周那起盗窃案的结案报告。
指挥中心的通报言简意赅：锦绣花园7栋302室，住户报警称邻居家中可能有人突发急病，敲门无人应答，但能听到电视声。就近巡逻的同事已到场，确认需要刑侦支援。
“刀哥呢？”我抓起外套，朝办公室外走。
莹姐从电脑后抬起头：“楼下抽烟，说等你五分钟了。”
电梯里，我快速浏览手机上传来的基本信息。锦绣花园，中档小区，入住率很高。报案人是隔壁301的退休教师，中午听见隔壁麻将声，下午突然安静得反常，担心独居的年轻女邻居出事。
刀哥已经在车里了，他摇下车窗，弹掉烟蒂：“又是锦绣花园。上个月那儿刚处理完一个家庭纠纷。”
“希望这次真是急病。”我摇摇头，最近刑警队的活有点多。
刀哥哼了一声，没接话，他开车有种独特的节奏感，快而稳，在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中穿行，像一尾熟悉水道的鱼。
四点二十分，我们抵达现场。
楼道里很安静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家炖汤的香气。302室门口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小张正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低声交谈。老太太手里攥着块手帕，神色不安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刀哥火急火燎的问道。
小张转过身，压低声音：“老默，刀哥。报案的是刘老师，住隔壁。她说中午还能听见这边打麻将的声音，大概三点半左右散的。之后就一直没动静，但电视机开着。她下午想过来借个东西，敲了十几分钟门没人应，担心出事，就报警了。”
“怎么进去的？”
“物业有备用钥匙，”小张指了指旁边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，“开门后我们发现卧室没人，客厅……你们自己看吧，我们没敢动，就退出来了。”
我戴上手套和鞋套，刀哥在我身侧做了同样的动作，门被轻轻推开。
首先涌出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，茶叶的淡香、残留的烟味，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甜腻。客厅的窗帘半掩着，午后阳光被筛成柔和的光斑，落在米色的地砖上。
一切看起来太正常了。
电视确实开着，某部宫斗剧正演到高潮，音量调得很低。茶几上摆着果盘，苹果和橙子切得整齐，牙签插在上面。四个玻璃烟灰缸分散在客厅各处，都洗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我看见了麻将桌。
那张方桌摆在客厅靠阳台的位置，绿色的绒布桌面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桌旁有四把椅子，其中三把规规矩矩地推在桌下，只有靠东侧的那把被略微拉出。
一个女人趴在那张椅子对应的桌面上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长裙，袖口有精致的蕾丝边，栗色的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。她的脸侧向右边，枕着自己的手臂，眼睛闭着，神情平静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尚未完全消退的笑意，像是打牌累了，趁着洗牌的间隙小憩片刻。
如果不是她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，如果不是她胸口已经看不到任何起伏，这场景几乎可以称作温馨。
“刀哥。”我低声。
“看见了，”刀哥的声音很沉。他没有贸然靠近，而是先环视整个客厅。门窗完好，没有撬压痕迹。地面干净，没有明显的打斗或拖动迹象。通往卧室和卫生间的走廊也一览无余，空无一人。
我缓缓走近麻将桌。
女人的手边，放着一个白瓷茶杯，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，泡着菊花、枸杞和几片我不认识的干花，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二。茶杯旁散落着几张麻将牌，一张红中，一张发财，一张一万，牌面朝上，像是随手摆弄的。
桌面的牌局尚未结束，她面前立着一排码放整齐的麻将，另外三家则凌乱些，但也都保持着牌局中断时的状态，我粗略扫了一眼，她手牌似乎不错。
“老默。”刀哥在门口叫我。
我退回来，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无需多言，我们都明白：现场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是有人精心布置过。突发急病的患者，不会有心思把烟灰缸洗净、把果盘切好、把另外三张椅子推回原位。
“身份确认了吗？”我问小张。
小张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，里面是身份证和驾驶证，“应该是业主，张雅，三十一岁。隔壁刘老师说，她平时一个人住，丈夫是跑长途货车的，经常不在家。”
刀哥已经拨通了电话：“军师，需要你过来一趟。锦绣花园，命案，现场有点特别。”
等待军师的时间里，我和刀哥做了初步勘察。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，所有窗户都从内锁好。卧室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品，衣帽间的衣服按颜色分类悬挂，鞋柜里的高跟鞋一尘不染。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玻璃壶和几个茶杯，显然是上午或中午使用过的。冰箱里食材丰富，保鲜盒上贴着标签，写着日期。
这是个生活考究、甚至有些强迫性整洁的女人。
二十分钟后，军师到了。
他没穿制服，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手里提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，他进门时脚步很轻，目光先在门口的地垫上停留了两秒，然后才抬头扫视整个空间。
他没有立刻去看尸体，而是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。他在电视机前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屏幕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演员；他弯腰看了看茶几底下的缝隙；他走到阳台，检查了窗户的插销和窗台上的灰尘。
最后，他才走到麻将桌旁。
他站在那里，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张雅，看了很久。阳光移动了一点，照亮她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钉。
“时间？”军师问，声音不高。
“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中午到下午之间，具体要等苏晴姐。”我回答，“体表无明显外伤，口鼻有轻微异味，疑似中毒。现场无搏斗痕迹，财物未见明显丢失。”
军师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那个白瓷茶杯上。
“那杯茶，”他说道，“重点保护。还有她手边那三张牌，拍照，记录位置和朝向。”
他转身，又看了看那三张被规整推回桌下的空椅子。
“三个人，”军师慢慢地说道，“加上她，正好一桌麻将。牌局散了，客人走了，主人收拾了烟灰缸，切了水果，然后坐下来，喝了杯茶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太规矩了，”军师重复了这个词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，“规矩得不像意外，不像突发疾病，甚至不像临时起意的谋杀。你们看，她把一切都收拾好了，除了自己的死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老默，现场交给技术队。你和刀哥，从现在开始，挖她的人际关系。从最熟悉的开始挖，常来打牌的人，邻居，亲戚，还有那个经常不在家的丈夫。”
技术队的人陆续抵达，苏晴姐也到了。她提着银色箱子，穿着白大褂，冲我微微颔首，便径直走向麻将桌。拍照的闪光灯开始有规律地亮起，证物袋被打开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我退出302室，站在楼道里。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，那位刘老师正透过门缝往外看，眼神里有恐惧，也有某种复杂的好奇。
刀哥点了一支烟，没抽，只是夹在指间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他问道。
我看着那扇敞开的门，里面是我刚刚离开的那个过于整洁、过于平静的死亡现场。阳光、茶水、麻将牌，以及那个仿佛只是睡着的女人。
“像一场戏，”我说道，“所有道具都摆好了，演员就位，但落幕的方式不对。”
刀哥把烟按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。
“那我们就看看，”他语气忽然加重，“是谁写的剧本。”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，峰少带着莹姐进入了小区。调查，即将全面展开。
技术队接管现场后，我和刀哥兵分两路。
他回队里，准备接待正从外地赶回来的死者丈夫李强。我则和莹姐一起，负责以302室为中心，对锦绣花园7栋展开系统性走访。
莹姐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装，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，手里拿着记录板和几份打印好的基础信息表，我们首先敲响了301的门。
刘老师全名刘淑珍，这次把门完全打开了。她六十多岁，戴着金边眼镜，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。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，博古架上摆满了教育类奖杯和合影。
“警察同志，坐，坐。”她忙着要去泡茶，被莹姐温和地拦住了。
“刘老师，我们简单问几个问题，不耽误您太久，”莹姐的声音很轻，带着让人放松的节奏，“您平时和张雅接触多吗？”
刘老师推了推眼镜，叹了口气。
“说多不多，说少也不少，”她在我们对面的藤椅上坐下，“我是退休教师，作息规律，小张她……作息跟我是反着来的。”
“反着来？”
“我早起锻炼的时候，她家通常刚安静下来不久。”刘老师压低声音，“她爱打牌，经常通宵，麻将声，说笑声，有时候能响到后半夜。”
莹姐在记录板上快速写着：“您说过，今天中午还听到牌局？”
“对，大概一点多开始的，我听力好，能分辨出至少有四个人，三女一男。三点半左右散的，我看了时间，”刘老师顿了顿，“但是电视一直开着，放的是古装剧，小张有这个习惯，家里总要有点声音。”
“您对她印象如何？”
这个问题让刘老师沉默了十几秒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“小张……长得漂亮，会打扮，”她斟酌着用词，“穿的衣服，背的包，都不便宜。人也热情，见到我会打招呼，有时候做了点心还会送我一盒。但是……”
她看了眼门口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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