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不太安分,她丈夫李师傅,跑长途的,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。她一人在家,经常呼朋引伴,男男女女都有。这栋楼是商住两用,不少邻居有意见,物业也上门协调过几次。”
“她和丈夫关系怎么样?”我问道。
刘老师摇了摇头,表情复杂。
“不好。李师傅每次回来,几乎必吵架。有时候是半夜,摔东西的声音,哭喊声,整层楼都能听见。吵的内容……无非是钱,还有她‘不检点’。”
“具体说过什么吗?”
“李师傅嗓门大,”刘老师回忆,“我听到过几句。‘你又买包了?’‘那些男人是谁?’‘这日子没法过了!’小张有时候会哭,有时候会尖声反驳,说‘你管不着’‘有本事别出去跑车’之类的话。”
莹姐抬起头:“最近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?”
“四天前,李师傅那天下午回来的,晚上就吵起来了,第二天一早就拉着箱子走了。”刘老师补充,“不过这次吵得不算厉害,更像冷战。”
谢过刘老师,继续走访。
302对门是303,租给了一家小型的互联网公司,白天只有两个年轻人在办公室。他们表示对邻居一无所知,“早上来晚上走,从来没碰见过”。
楼下的202住着一对中年夫妇,妻子王阿姨显然更了解情况。
“张雅啊,知道知道。”她正在择菜,干脆搬了小凳子到楼道里和我们聊,“我们楼下,听得更清楚。她家麻将桌估计就在我们卧室正上方,有时候晚上哐当哐当的,我老伴神经衰弱,受不了。”
“您见过她家来的客人吗?”莹姐问道。
“见过几次,”王阿姨的表情明显不悦,“有男有女,打扮得都挺光鲜。有个男的常来,开一辆黑色轿车,五十岁左右,有点派头。还有个女的,四十多岁,嗓门特别大,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。哦对了,还有个戴眼镜的男人,话不多,看起来很严肃。”
这描述与初步判断的三名牌友高度吻合。
“您觉得张雅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王阿姨撇了撇嘴。
“不是过日子的女人,”她直白地说,“老公在外面辛苦跑车赚钱,她在家打牌打扮,花钱如流水。我见过她扔垃圾,快递盒子堆成山,全是名牌,阳台晾的衣服,一周不带重样的。”
“她和邻居有其他矛盾吗?”
“那倒没有,”王阿姨想了想,“她其实挺会来事儿,见面阿姨长阿姨短的,逢年过节还给物业送水果。但是……怎么说呢,感觉不实在,像戴着面具。”
离开202时,莹姐忽然回头问了一句:“王阿姨,您最近注意到她家有异常吗?比如陌生人,或者争吵?”
王阿姨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异常……三天前的晚上,我听见她好像在哭。不是吵架那种哭,是一个人闷着哭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哭得挺伤心,但就那一次,第二天看见她,又笑眯眯的了。”
走访持续到下午五点。我们一共敲了七户的门,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:张雅漂亮、爱玩、消费高、夫妻关系紧张、牌局频繁。在邻居们口中,她像一个精致而空洞的符号,热闹是她的保护色。
回到刑警队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办公楼里灯火通明,我推开办公室的门,看到刀哥正靠在窗边抽烟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。峰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三块屏幕同时亮着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“李强来过了?”我放下记录本。
“刚走,”刀哥把烟按灭,“在隔壁询问室谈了三个小时。”
“怎么样?”
刀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,一饮而尽,然后重重坐在椅子上。
“李强,四十二岁,跑长途货运十五年。皮肤黝黑,手指关节粗大,身上有很重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”刀哥开始复述,“他说自己昨天下午从广州发车,今天上午十一点到邻省的物流中心卸货,然后空车返回。案发时间他正在高速上,有服务区监控和同行司机的通话记录为证,技术队初步核实,基本可信。”
“情绪呢?”
刀哥眯起眼睛。
“复杂,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刚开始是懵的,不相信。我们给他看现场照片后,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双手抱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,肩膀在抖,但你说那是纯粹的悲伤吗?不完全是。”
“有愤怒?”
“更多的是……一种积压已久的疲惫终于爆发的空洞感。”刀哥说道,“他承认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,常年争吵,张雅嫌他脏、嫌他没情趣、嫌他不能陪她。他嫌张雅乱花钱、嫌她不检点,嫌她把家当旅馆。”
“具体指控呢?”
“李强说,张雅至少有过两个‘相好的’,但他拿不出证据。他跑车回来,有时会在家里发现陌生的打火机、领带,或者闻到不一样的香水味。张雅从不解释,反而会嘲讽他‘疑神疑鬼’。”刀哥顿了顿,“经济上,李强每月给她八千家用,但根本不够。张雅有信用卡,还通过各种平台借钱,催债电话都打到李强手机上了。去年两人差点离婚,因为李强发现张雅偷偷抵押了他的车去还债。”
我翻开走访记录,邻居们听到的争吵碎片,与李强的描述严丝合缝。
“他最后说什么了?”莹姐轻声问。
刀哥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说,‘也许这样对她更好,’”刀哥复述这句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然后他好像意识到这话不对,又补充说,‘我是说,她活着也痛苦。’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峰少敲键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峰少,你那边呢?”我转头问道。
峰少把一块屏幕转向我们。
“张雅的手机数据恢复了一部分,电脑也拿回来了,”他调出几个图表,“有几个发现。第一,她的消费记录,这是过去六个月的信用卡和电子支付流水。”
屏幕上,折线图一路攀升每月消费额从最初的两三万,涨到最近一个月的八万多。消费类别集中在服装、化妆品、奢侈品和餐饮娱乐。
“她无业,对吧?”峰少说道,“但她的消费水平超过了很多白领,李强给的八千块,只够零头。”
“第二,”他切换屏幕,“有几个固定入账,不是工资,而是个人转账。每月5号、15号、25号,分别有五千、三千、两千的入账,来源是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,备注都是‘借款’。”
“借款?”莹姐皱眉。
“像是分期贷款,但又不是正规金融机构,”峰少调出那三个账户的信息,“都是虚拟号码注册的电子钱包,溯源需要时间。”
“第三,”他点开一个聊天软件界面,“这个叫‘欢乐麻将’的群,是她的社交核心。群里有十二个人,包括今天那三名牌友,聊天内容你们自己看。”
我凑过去,屏幕上滚动着大量的聊天记录,约牌、闲聊、八卦、炫耀新买的包包、抱怨老公。张雅在群里很活跃,发语音时声音娇嗲,时不时发一些修图过度的自拍。
在一条三天前的记录里,她发了张茶台的照片,配文:“王老板送的新茶,据说美容养颜哦~”下面是一排点赞和羡慕的表情。
“王老板就是王振业,那个茶商。”峰少说道,“群里还有两个人值得注意。一个是‘周律师’,发言很少,但每次出现都在讨论借贷和法律问题。另一个是‘刘姐’,几乎每句话都捧着她。”
莹姐的走访记录里,那个“嗓门大”的女人,显然就是刘姐。
“能查到这个群的线下活动频率吗?”我问道。
峰少调出另一份数据。
“过去三个月,根据聊天记录里的约局统计,张雅至少参与了四十二场牌局,其中三十一场在她自己家。时间通常在下午和晚上,每局四到六小时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不是纯粹的娱乐,有‘抽水’。”
“赌博?”
“金额不小,他们玩的是‘推倒胡’,底注一百,封顶两千。按这个频率和人数估算,张雅每月通过牌局的‘抽成’和赢钱,可能有两三万入账,”峰少摇摇头说道,“但这仍然无法完全覆盖她的消费。”
办公室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,窗外,城市的夜景开始点亮,车流像发光的河流。
我把走访记录、李强的陈述、峰少的数据,并排放在桌上。
三个视角,拼凑出同一个女人的不同侧面:邻居眼中爱慕虚荣的少妇,丈夫眼中背叛婚姻的妻子,数据世界里挥霍无度的消费者。
但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张雅?
军师推门进来时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。他把报告放在桌上,双手撑住桌沿,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。
“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,”他说道,“苏晴确认,中毒身亡。毒素混合,有罕见成分,具体要等毒理分析,死亡时间在今天下午三点半到下午四点半之间。”
他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。
“正好是牌局散场前后。”
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“明天,”军师直起身,“把今天那三个打牌的人,请回来。一个一个问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老默,现场那三张麻将牌,红中、发财、一万,技术队做了指纹提取。只有张雅自己的指纹。你觉得,她临死前特意摆出这三张牌,是想说什么?”
我想起现场的场景:女人趴伏的姿势,手边那三张朝上的牌,像是某种无言的陈列。
“也许是随便摆弄。”我说道。
“也许不是,”军师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,“在牌桌上,红中、发财,是字牌,代表运气和财富。一万,是数牌的开端,最小的,也是最大的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查查张雅的财务状况,深挖,还有那个‘欢乐麻将’群,重点筛查。”
刀哥站起身:“我去调王振业、刘美娟、周明的档案。”
莹姐合上记录本:“我再梳理一遍走访记录,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矛盾点。”
峰少已经重新面对屏幕:“那三个转账账户,我今晚尝试溯源。”
军师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。
“面具戴久了,”他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,哪一张才是真的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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