询问安排在第二天下午。
阳光透过询问室的百叶窗,被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,落在灰色的地砖上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。我坐在单面镜后的观察室里,看着第一个被带进来的人。
王振业。
他穿一件深蓝色 polo 衫,卡其色休闲裤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机械表。走进询问室时,他的目光先扫过房间布局,然后在镜子上停留了半秒,那是很自然的一瞥,但带着某种商人的警觉性。
刀哥和莹姐负责主问,莹姐给他倒了杯水,声音温和:“王先生,谢谢您配合。昨天下午的牌局,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些细节。”
王振业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态放松但背脊挺直。
“应该的,”他声音沉稳,“张雅的事……太突然了。昨天还好好的。”
“你们昨天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牌的?”刀哥问道。
“下午一点半左右。我最后一个到。”王振业回忆,“张雅,刘美娟,周律师,都已经在了,牌桌摆好了,茶也泡上了。”
“打的什么牌?多大?”
“推倒胡,底注一百,封顶两千。”王振业说得流畅,“我们几个常这么玩,小赌怡情。”
莹姐在记录本上写着:“昨天牌局上,张雅情绪怎么样?”
王振业沉默了两秒。
“挺开心的,”他说道,“手气也好,赢了不少,她还开玩笑说,要拿赢的钱请我们吃大餐。”
“你们聊了什么话题?”
“家常,刘姐说她儿子要考研,周律师讲了个借贷纠纷的案子,我聊了聊新到的茶叶。”王振业顿了顿,“张雅……抱怨了几句她老公,说李强又因为钱的事跟她吵,还怀疑她外面有人。”
“她怎么说的?”刀哥身体微微前倾。
王振业端起纸杯,喝了口水。
“她说,‘他整天不在家,回来就知道查账、疑神疑鬼。’”他复述时语气平静,“我们还劝她,夫妻要互相理解。”
“您和张雅私交如何?”莹姐抬眼看他。
这个问题让王振业的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牌友,也是朋友。”他很注重自己的用词,“我欣赏她,张雅漂亮,风趣,懂生活。她喜欢喝茶,我就常送她一些好的茶叶,她丈夫……不太懂得欣赏她。”
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含义明确。
“只是送茶叶吗?”刀哥问的时候笑了。
王振业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成年人的无奈。
“我离婚七年了,有个女儿在国外,”他说道,“我对张雅确实有好感,但发乎情,止乎礼,她有家庭,我有分寸。”
“昨天牌局什么时候散的?”
“三点半,”王振业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我提议散的,因为四点约了客户,张雅还说不尽兴,但大家都有事,就散了。”
“散场后,你们各自做了什么?”
“我收拾东西下楼,开车直接去城东的茶庄见客户了。”王振业说道,“客户可以作证,监控应该也有。”
莹姐点点头:“张雅有什么异常举动吗?比如接电话,或者情绪突然变化?”
“没有,”王振业想了想,“散场前她还给我们续了茶,说‘下次再战’。我走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送我们,笑着挥手。”
他的描述细致、流畅,时间点清晰,情绪克制但流露出适度的惋惜。半小时后,王振业离开询问室,背影从容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刘美娟。
她一进门,气氛就变了。
“警察同志,”她还没坐下就开口,声音洪亮,“张雅这事太吓人了,好好的人,怎么说没就没了?”她穿着一件印花连衣裙,烫卷的头发蓬松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和紧张。
莹姐请她坐下,递上水。
“刘姐,别紧张,我们就是了解情况。”莹姐的声音比刚才更柔,“您昨天也在牌局上,对吗?”
“在,在,”刘美娟连连点头,“我、张雅、周律师、王老板,我们四个老搭子了,每周至少打两次。”
“昨天牌局上,张雅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?或者,有没有人来找过她?”
“没有外人来,”刘美娟说的很快,记性很好,“她手机响过两次,她看了一眼就按掉了,说是‘推销电话’。至于说什么……”她拍了下大腿,“对了!她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借到钱,利息低点的。”
刀哥和莹姐对视一眼。
“她借钱做什么?”
“哎,还不是她那个老公,”刘美娟音量不自觉地提高,“李强抠门得很,一个月就给那么点钱,够干什么?张雅要买衣服、买化妆品、请朋友吃饭,哪样不要钱?她信用卡都刷爆了。”
“您给她介绍了吗?”
“我哪敢啊,”刘美娟摆摆手,“现在网贷多吓人!我劝她省着点花,跟李强好好谈谈。但她不听,说‘刘姐你不懂,女人不对自己好点,谁对你好?’”
她的复述活灵活现,甚至模仿了张雅说话的语气。
“牌局什么时候散的?”刀哥问道。
“三点多吧?王老板说要走,我们就散了。”刘美娟说道,“我还帮张雅收拾了桌子,洗了茶杯,她心情不错,说赢的钱够买个新包了。”
“您离开后去了哪里?”
“直接回家了呀,”刘美娟说,“我家住幸福里,打车回去的。到家大概……三点四十吧。”
莹姐在记录本上标注了一下。
“您和张雅关系很好?”莹姐抬头问道。
刘美娟的表情立刻变得真挚起来。
“好!跟亲姐妹似的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悲伤,“她年纪小,不懂事,我常教她。她老公不疼她,我就多陪陪她。她有什么心事都跟我说……”
她开始列举和张雅的种种交往细节:一起逛街,做美容,分享食谱,吐槽丈夫,话语间充满了“我都是为了她好”的意味。
但当我仔细观察时,发现她的肢体语言有些微妙的矛盾,嘴上说着亲密,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;描述张雅时,时不时会加上“她吧,就是太爱花钱”、“她有时候不听劝”这样的评价。
那种感觉,不像纯粹的闺蜜,更像一种掺杂着优越感和掌控欲的复杂关系。
四十分钟后,刘美娟离开时还在念叨:“警察同志,一定要抓到凶手啊!多好的姑娘,太可怜了……”
第三个,也是最后一个,是周明。
他走进询问室的姿态与前两人截然不同,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金丝眼镜,手提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他先向刀哥和莹姐微微颔首,然后将公文包放在脚边,端正坐下。
“周律师,感谢您抽出时间。”莹姐客气的说道。
“应该的,”周明的声音平静,没有多余情绪,“需要我提供什么?”
“描述一下昨天的牌局。”
周明推了推眼镜。
“时间:一点三十分至三点半吧。地点:锦绣花园7栋302室。参与者:张雅、王振业、刘美娟、我。牌种:推倒胡。注额:底注一百,封顶两千。”他像在陈述法律事实,“张雅赢钱,约四千元左右,牌局过程无异常。”
“聊了什么话题?”刀哥问到。
“刘美娟谈论子女教育,王振业谈论茶叶市场,张雅抱怨婚姻关系,”周明说道,“我发言较少。”
“张雅抱怨了什么?”
“她表达了对丈夫李强的不满,主要围绕经济限制和缺乏信任,”周明顿了顿,“她还询问了民间借贷的法律风险界限。”
刀哥身体前倾: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告知她,超过年利率36%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,并建议她如有需要应通过正规渠道借款,”周明的回答严谨得像法条,“她没有继续追问。”
“您和张雅熟悉吗?”
“牌友关系,”周明摇摇头,“通过牌局认识约一年。除牌局外无其他社交往来。”
“您知道她经济状况吗?”
“从她的消费水平和牌桌上的言论推断,可能存在收支不平衡。”周明苦笑,“但这是个人隐私,我未过多关注。”
“昨天散场后您去了哪里?”
“离开锦绣花园后,我返回律师事务所处理文件,”周明说道,“有办公系统登录记录和监控为证。”
“有人能证明您打完麻将后的具体行踪吗?”
“那段时间我在办公室独处,”周明坦然道,“但律所走廊监控应能证明我未曾离开。”
整个询问过程,周明始终保持着律师特有的冷静与距离感。他回答精确,不展开,不评价,不流露任何个人情绪。当被问及敏感问题时,他会停顿半秒,然后给出最稳妥的答案。
一小时后,周明离开,他的步伐均匀,背影挺直,像一台精密运转后关闭的程序。
观察室里,我摘下耳机。
三名嫌疑人,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:王振业的从容与隐约的好感,刘美娟的热情与微妙的态度,周明的冷静与绝对的疏离。
但有一点完全一致,他们关于牌局的时间、过程、散场细节的描述,严丝合缝。
峰少推门进来,递给我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。
“三个人的基础背景,”他说道,“王振业,五十三岁,离异,经营三家茶庄,无犯罪记录,但五年前因税务问题被行政处罚过。刘美娟,四十八岁,社区志愿者协会副会长,丈夫早逝,独子赵晓峰在读大学。周明,四十五岁,合伙律师,专长经济纠纷,无不良记录。”
“他们的财务情况呢?”
“王振业资产雄厚,茶庄流水正常。刘美娟靠丈夫留下的房产收租和社区补贴生活,经济状况还可以。周明收入不菲,但消费克制,有大量资金用于投资理财。”峰少顿了顿,“另外,我查了那个‘欢乐麻将’群过去三个月的聊天记录。他们四个人,除了约牌,几乎不在群里公开聊敏感话题。”
“私下联系呢?”
“王振业和张雅有大量私聊,主要是送茶、聊茶艺,偶尔有暧昧但不过界的言语。刘美娟和张雅的聊天很频繁,家长里短,周明……和张雅的私聊记录为零。”
我看向单面镜,询问室里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那几张椅子还保持着被坐过的轻微凹陷。
“你怎么看?”峰少问道。
“王振业对张雅有企图,但不一定敢杀人。”我说道,“刘美娟表面热情,但态度其实很复杂。周明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自然。”
“军师刚来电话,”峰少说道,“法医的初步毒理报告出来了。毒素混合,其中一种成分很罕见,需要送省厅进一步分析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毒物是通过那杯花茶进入体内的。”
花茶。
王振业送的茶叶。
刘美娟帮忙洗的茶杯。
周明……什么都没碰,但全程在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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