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师在白板上将三个名字用线连起来,形成一个三角形,然后在三角形中央,写下了“毒发时间”。
“张雅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之间,但毒理报告显示,毒素进入体内后,发作时间可能在半小时到两小时,取决于剂量和个人体质。”军师说道,“如果毒是在牌局期间下的,那么她可能在散场前后就已经中毒,只是回到家中后才发作。”
他放下笔。
“但这解释不了监控删除,如果凶手在牌局期间下毒,结束后离开,为什么要冒险删除监控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散场后,凶手又回去了。”我说道。
办公室再次安静。这个推论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,涟漪一圈圈扩散。
如果凶手在散场后返回,那么电梯监控应该能拍到,但监控被删除了。
如果凶手返回过现场,那么张雅死亡前就不是独处。
如果凶手返回过,那么毒发时间、死亡时间、不在场证明,都需要重新评估。
“峰少,”军师说道,“查三个人案发后的行踪,精确到分钟。尤其注意他们离开锦绣花园后,到晚上九点监控被删之间的时间线。”
“已经在查,”峰少切换屏幕,“王振业自称去茶庄见客户,我调取了茶庄所在商场的监控。他四点到达,四点三十分离开,客户可以作证。刘美娟说她直接回家,但她家小区的单元门监控显示,她四点四十二分才进入单元楼,从锦绣花园到幸福里,打车最多二十分钟,她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差无法解释。”
“四十分钟,”军师重复,“足够返回锦绣花园,上楼,再离开。”
“周明呢?”刀哥问道。
“周明说回律师事务所,”峰少调出画面,“律所在金茂大厦,监控拍到他三点五十五分进入大楼电梯。但之后两小时,他办公室所在楼层的走廊监控有死角,无法确认他是否一直在办公室。”
“他有律师会见记录吗?”
“没有,系统显示他那段时间没有预约客户。”峰少说道,“前台说他四点左右离开过一趟,大约半小时后回来,但说不清具体时间。”
三条时间线,三条漏洞。
王振业的时间最紧凑,但客户证明只能覆盖部分时段。刘美娟有四十分钟空白。周明有半小时去向不明。
而监控被删除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,那时三个人都在哪里?
“查他们晚上九点多的行踪,”军师说道,“谁能接触到物业监控室,或者谁能指使那个临时保安小王。”
峰少开始调取城市天网系统在锦绣花园周边的夜间监控,画面一帧帧跳动,夜色中的街道,偶尔驶过的车辆,零星的行人。
时间锁定在二十一点到二十二点之间。
“找到了。”峰少忽然说道。
画面中,一辆黑色轿车在二十一点二十分驶入锦绣花园隔壁的街道,停在阴影处。车里的人没有下车,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后离开。车牌被部分遮挡,但车型与王振业常开的车相似。
另一段画面显示,二十一点四十分,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女人快步走进锦绣花园小区,二十分钟后匆匆离开,体型与刘美娟相似。
而周明,金茂大厦的监控显示,他晚上七点离开律所,之后的行踪成谜。他的车没有在锦绣花园附近出现,但也不能排除他使用其他交通工具。
“都不干净。”刀哥吐了一口。
“但都没有直接证据,”莹姐合上笔记本,“车可能是巧合,戴帽子的女人不一定就是刘美娟,周明可能只是去吃饭。”
军师盯着那些模糊的画面,许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传来午间放学的喧闹声,远处的操场上,孩子们在奔跑,笑声隐约可闻。
“查那个临时保安小王的所有信息,”军师终于开口,“劳务公司,介绍人,联系方式,一切。只要他是真实存在过的人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另外,”他转向我,“老默,那三张牌,有头绪了吗?”
我摇摇头:“我问了几个常打麻将的朋友,红中、发财、一万,在有些地方的牌局里,确实有代表人的说法。红中可能代表庄家或有权力的人,发财代表有钱人,一万……可能是新手,也可能是‘从头开始’的意思。”
“张雅想说什么呢?”军师像是在问自己,“谁是有权力的人?谁是有钱人?谁需要从头开始?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。
“也许不是在指认凶手,”他轻声说道,“而是在告诉我们,她为什么死。”
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莹姐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得严肃。
“军师,”她放下电话,“技术科在张雅家的茶叶罐内壁,检测到了微量毒素残留,和尸体中的成分一致。”
“哪个茶叶罐?”
“王振业送的那个,青瓷罐子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白板上王振业的名字。
“但罐子里的茶叶本身无毒,”莹姐补充,“毒素只在内壁残留,像是……有人把毒粉抹在罐壁上,茶叶沾到了微量。”
“下毒手法升级了,”刀哥说道,“不是直接下在茶水里,而是污染容器。”
“谁有机会接触茶叶罐?”军师问道。
“牌局上,四个人都能碰到,”我说道,“张雅泡茶时,罐子就放在茶台上,但如果是抹在罐壁,需要更隐蔽的操作。”
“刘美娟洗过茶杯,”莹姐说道,“但她不一定碰茶叶罐。”
“周明坐在茶台对面,”峰少回忆询问室的录像,“他如果要动手,需要起身绕过去,风险很大。”
“王振业呢?茶叶是他送的,他最有机会提前做手脚。”
争论声在办公室里响起,每个人都在推理,每个方向都有合理性和漏洞。
军师抬手,示意安静。
“茶叶罐的毒,和那杯茶里的毒,剂量相差极大。”他说道,“罐壁是微量残留,茶里是致死剂量。这说明,下毒的人可能做过实验,或者……下毒过程出了意外。”
“意外?”
“也许凶手原本想用慢性毒,但剂量计算错误,或者张雅当天喝了太多茶,导致急性中毒。”军师分析,“慢性毒更隐蔽,但需要多次下毒,如果是这样,凶手一定长期接触张雅的饮食。”
“那指向刘美娟,”刀哥恍然大悟,“她常来,还帮忙做家务。”
“但王振业送茶叶,也有机会。”莹姐说道。
“周明如果真想下毒,可以找到其他方式。”我补充。
又回到了原点。
军师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先吃饭,下午继续。峰少,你重点查那个临时保安。刀哥,你再去见见王振业,问问茶叶罐的事。莹姐,你走访一下张雅常去的美容院、商场,了解她的消费习惯和人际关系。老默——”
他看向我。
“你再去一趟现场,有时候,答案就在那里,只是我们还没看见。”
我点点头。
午餐时间,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峰少。他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像在破解某种密码。
“老默,”他忽然说道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呢?”峰少转过头,眼镜后的眼睛很亮,“如果下毒的是一个人,删除监控的是另一个人,他们互相掩护,互相提供不在场证明。”
我想起那个严丝合缝的牌局时间线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串供了?”
“不一定是有意的,”峰少说道,“也许只是各怀鬼胎,但巧合地形成了同盟。比如,A下了毒,B发现了,但B有自己的秘密要掩盖,所以帮忙删除了监控。两个人都不说破,但都受益。”
这个推论让案件变得更加复杂,但也更符合那些矛盾的线索。
“但动机呢?”我问道,“A为什么要杀张雅?B的秘密是什么?”
峰少摇头:“还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我们得跳出‘一个人做所有事’的思维。”
窗外的阳光正烈,照在办公桌上,映出键盘的阴影。
我想起现场那个过于整洁的客厅,那三张朝上的麻将牌,那杯喝了一半的茶。
张雅在死前,是否察觉到了什么?
是否知道,那张她熟悉的牌桌上,坐着的不仅是牌友,还有即将夺走她生命的人?
手机震动,技术科发来一条消息:茶叶罐上的指纹结果出来了。
我点开。
罐身外壁:张雅、王振业、刘美娟的指纹。
罐盖内壁:只有张雅的指纹。
罐体内壁:无有效指纹,但有微纤维残留,材质待鉴定。
像是一张慢慢显影的照片,轮廓开始清晰,但细节仍然模糊。
我收起手机,拿起车钥匙。
是时候,再去看一眼那个房间了。
苏晴的报告是在下午三点送到的。
那时我正在锦绣花园7栋302室的客厅里,第三次勘察现场。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,在麻将桌的绿绒布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,恰好覆盖张雅曾经趴伏的位置。我站在那儿,试图从她的视角看出去,能看到电视机的侧面,阳台外一小片天空,以及茶台上那个青瓷茶叶罐。
罐子已经被技术科取走检测,现在那里空着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尘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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