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,军师发来信息:“速回,苏晴报告重要发现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一切都保持着原样,除了证物被取走的空缺。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甜腻气味已经散去,只剩下老房子特有的、略带潮湿的尘味。
开车回刑警队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那个茶叶罐。青瓷,莲花纹,罐底有“王记茶庄”的篆体刻印。王振业送的,张雅很珍视,专门摆在茶台最显眼的位置。
如果毒真在罐壁上,那么每一次取茶叶,都是一次微量的摄入。慢性中毒,隐秘,不易察觉。
但昨天的毒发是急性的。为什么?
推开办公室门时,所有人都已就位。苏晴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激光笔,白板上贴满了化验单和图表。
“都到齐了?”她转过身,声音平静清晰,“那我直接说重点。”
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第一张图表上,那是一张复杂的化学分子式。
“死者体内检出两种主要毒物成分,”苏晴表情严肃,“第一种,苯二氮卓类安眠药,也就是常见的镇静类药物。含量不高,但死者体内有长期服用的代谢痕迹,至少持续三个月以上。”
“安眠药?”刀哥皱眉,“张雅有失眠问题?”
“未必是治疗失眠,”苏晴切换图表,“第二种,是关键,一种罕见的三萜类生物碱,分子结构与‘天南星科观赏植物海芋(俗称滴水观音)’的提取物高度吻合。这种生物碱毒性极强,主要攻击中枢神经系统和心肌,致死剂量很低。”
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一张植物图片上,屏幕上出现一株叶片宽大、呈心形的绿植,茎秆饱满,形态优美。
“海芋,”苏晴说道,“很多家庭和办公室会养,因为好看、好活。但它的汁液有毒,误食会引起口腔灼烧、吞咽困难、呕吐,严重时导致心律失常、呼吸麻痹乃至死亡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。
“死者胃内容物和血液中的生物碱浓度,是致死剂量的三倍以上。”苏晴继续说道,“结合毒代动力学模型,中毒时间在死亡前十分钟。也就是说,她是在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喝下那杯毒茶的。”
时间线与牌局散场时间吻合。
“茶叶罐呢?”军师问道。
“罐体内壁检出同种生物碱的微量残留。”苏晴调出另一份报告,“但残留量极低,不足以致病,更像是污染而非直接投毒,罐内的茶叶本身无毒。此外,我们在罐口边缘发现了一些微纤维,材质为棉麻混纺,颜色与张雅昨天穿的针织裙一致,应该是她取茶叶时衣服蹭到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莹姐总结,“毒不在茶叶里,而是在泡好的茶水里。但罐子被污染过。”
“对,”苏晴点头,“还有一种可能:有人曾将高浓度的毒液或毒粉涂抹在罐壁,张雅多次取茶后,毒物被逐渐带走,最后罐壁上只剩下微量残留。而昨天,凶手可能将足量的毒直接下在了她那一杯茶里。”
“为什么昨天才下足量?”我问道。
苏晴推了推眼镜:“慢性中毒和急性中毒的目的不同。慢性可能是想制造长期病态,或者测试毒性,急性……就是明确的谋杀了。”
军师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在海芋的图片下写下“王振业”三个字。
“王振业是茶商,有园艺知识,家里也有不少盆栽。”他说道,“查他的住所、茶庄、仓库,有没有这种植物。”
刀哥已经拿起车钥匙:“我现在就去申请搜查令。”
“等等,”军师招手,“先别打草惊蛇。苏晴,这种毒,提取复杂吗?”
“不算复杂,”苏晴想了想,“海芋的汁液本身就有毒,只需切开茎叶收集汁液,或者干燥后研磨成粉。但需要一定的植物学知识,知道哪部分毒性最强,以及如何浓缩提纯。生手很容易弄伤自己,这种植物的汁液接触皮肤也会引起红肿瘙痒。”
“所以凶手要么有经验,要么很小心。”峰少在电脑上调出资料,“王振业在郊区有个私人花房,登记种植‘观赏植物’,我查一下他近期的采购记录。”
键盘敲击声急促响起。
军师转向我:“老默,现场还有什么发现?”
我摇摇头:“很干净,但我在客厅垃圾桶的底层,发现了一张被揉皱的购物小票。”我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张热敏纸,已经有些褪色,“日期是四天前,张雅在‘悦容’美容院消费了四千八百元,项目是‘高端抗衰护理’。”
“四天前,”莹姐翻看记录,“就是李强回来吵架那天。”
“吵架当天还去做美容?”刀哥哼了一声。
“可能是为了平复心情,或者……要见什么人。”我说道。
军师接过小票,对着光仔细看:“美容院。莹姐,你下午去一趟,了解张雅的消费习惯,常约的美容师,有没有聊过什么特别的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峰少,海芋的购买记录好查吗?”
“查到了,”峰少抬起头,“王振业的花房在上个月从一家苗木公司采购了二十盆‘滴水观音’,登记用途是‘茶庄装饰’。送货地址是他的城东茶庄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。
“二十盆,”军师重复这个数字,“茶庄需要这么多?”
“我问了做园林的朋友,”峰少说道,“这种植物通常一两盆就够了,二十盆……除非要做提取实验。”
刀哥已经拨通了电话:“我联系缉毒那边,他们有检测植物碱的专家,可以帮忙分析提取难度。”
苏晴收拾起资料:“尸体上还有一点值得注意,张雅的右手食指指尖,有极细微的针孔状伤口,已经结痂,大概形成于死前三到五天。位置很隐蔽,在指纹螺纹的侧缘。”
“针孔?”莹姐问道,“吸毒?”
“不像典型的注射痕迹,”苏晴说道,“更像是不小心被植物的刺扎到,或者……采血针留下的。我已经提取了局部组织样本,做进一步分析。”
线索越来越多,像散落的拼图碎片,但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,让它们无法连接成完整的画面。
军师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。
“四天前,张雅和李强吵架,去做美容,手指受伤。”他写下第一个点,“三天前,王振业购入二十盆海芋。昨天,牌局,张雅中毒身亡。晚上,监控被删除。”
他退后一步,看着这条线。
“如果是王振业下的毒,动机是什么?因爱生恨?被张雅威胁?还是……张雅知道了他什么秘密?”
“财务威胁,”峰少忽然说道,“我刚查到,王振业的茶庄在过去半年有六笔大额资金外流,总计两百多万,去向不明,税务记录也有疑点。”
“张雅知道?”
“不确定,但她有借贷问题,如果她急需用钱,可能会用知道的秘密勒索王振业。”峰少推测。
刀哥挂断电话:“缉毒那边说,海芋碱的提取需要专业设备,但简易方法也能做,榨汁后低温蒸发浓缩。他们以前办过类似的案子,凶手用家用榨汁机和酒精灯就完成了。”
“家用设备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谁家会有榨汁机?”
“很多人都有,”莹姐说道,“但如果是王振业,他完全可以在茶庄或花房操作,更隐蔽。”
讨论又陷入了僵局,王振业有知识、有条件、有机会,但动机不够强,而且他的不在场证明相对完整。
“也许我们方向错了。”军师忽然说道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毒是海芋碱,但提取它的人,未必是王振业。”军师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,“张雅手指上的针孔,苏晴说是植物刺伤或采血针。如果是植物刺伤,她可能接触过海芋,如果是采血针……她在做什么需要采血的事?”
“体检?还是……”莹姐顿了顿,“验孕?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“查她的医疗记录,”军师转身,“医院、诊所、私人医生。还有,查她近期有没有购买过验孕棒之类的东西。”
峰少立刻开始搜索,几分钟后,他抬起头:“没有正规医院的记录。但我从她手机的购物软件里查到,三周前她买过一盒早孕试纸,收货地址是锦绣花园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不知道,购买记录只显示‘已收货’,没有评价或退货。”峰少说道,“但她在收货后第三天,在‘欢乐麻将’群里发过一句:‘烦死了,诸事不顺。’”
“时间对得上,”刀哥狠劲拍了一下自己大腿,“如果她怀孕了,孩子是谁的?”
“李强长期不在家,”莹姐计算着时间,“如果是他的,张雅应该会告诉他,而不是烦恼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孩子不是他的。”我说道。
白板上,“王振业”的名字被圈了起来。
“如果张雅怀了王振业的孩子,事情就复杂了。”军师苦笑一声,“王振业有家庭,有事业,不会愿意这种事曝光。而张雅负债累累,可能想用孩子要挟他。”
“但王振业离婚了,”峰少查了一下,补充道,“他说都是真的,他前妻和女儿都在国外。”
“那就更奇怪了,”莹姐思考,“单身,有钱,喜欢张雅,如果她怀孕了,为什么不干脆在一起?”
“除非,”刀哥冷笑,“他根本不想负责,或者……孩子也不是他的。”
又是一片沉默。
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,一群灰鸽从楼顶飞过,在天空中划出散乱的弧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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