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半，刑侦支队附近的“老地方”川菜馆。
包厢里烟雾缭绕，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翻滚，蒸腾起辛辣的白色水汽。圆桌上摆满了盘子：毛血旺、水煮鱼、辣子鸡、夫妻肺片，还有几盘绿油油的蔬菜。啤酒瓶在转盘上排成半圈，像某种简易的防御工事。
“先说好，”军师夹了块鱼肉，放进调料碗里蘸了蘸，“今晚不谈案子，就吃饭。”
“行啊，”刀哥开了瓶啤酒，给自己倒满，“谁提案子谁买单。”
峰少说说：“那这顿我来吧。”
“你来咱得吃大餐，这顿公费，”莹姐笑着夹了片藕，“军师请客。”
我坐在靠门的位置，看着满桌同事。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在每个人脸上，柔和了白天在审讯室和现场时的紧绷线条。苏晴姐也来了，她脱下白大褂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，安静地夹着青菜。
“老默，”刀哥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，“发什么呆？吃啊。”
我回过神，夹了块辣子鸡。鸡肉炸得酥脆，裹着干辣椒和花椒，入口是直冲脑门的麻和辣。我赶紧喝了口啤酒。
“爽！”刀哥咧嘴笑，“破案就得配这个，提神。”
“你那是被辣的，”莹姐把凉拌黄瓜转到刀哥面前，“解解。”
气氛慢慢热络起来。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，毕竟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调查，神经都是绷紧的。但几口菜下肚，几杯酒入喉，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说真的，”刀哥剥着毛豆，“李强那个人，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那表情。老婆死了，他坐在那儿，你说他伤心吧，确实有。但你说他解脱吧，好像也有点。”
“复杂的感情，”莹姐轻轻晃着杯里的果汁，“他们夫妻之间，早就没什么爱了，只剩下债和责任。张雅死了，他的债没了，但责任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一种，空洞的愧疚。”
“愧疚什么？”峰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，“他又没杀人。”
“但他是丈夫，”苏晴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就算感情没了，法律上、道义上，他还是她最亲密的人。这个人突然死了，哪怕你恨她，也会有种‘我本可以做什么’的错觉。”
大家沉默了几秒，锅底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苏法医说得对，”军师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查案的时候，我们总在找‘谁杀了她’。但有时候，那些没杀人的人，他们的冷漠、忽视、放任，也是悲剧的一部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我：“老默，你今天去问刘老师，有什么发现？”
“军师，说好不谈案子的。”刀哥提醒。
“这不算案子，”军师笑了，“这是人性观察。”
我放下筷子：“刘老师说，最近一个月，张雅确实变了很多。以前她虽然爱玩，但精神头足，说话声音亮。这一个月，她经常走神，有几次在楼道里碰见，叫她两三声才反应过来，还总是揉太阳穴，说头疼。”
“失眠？”莹姐问。
“刘老师也问过，张雅说是睡眠不好，但拒绝去看医生。”我说道，“还有，她变得疑神疑鬼。有一次刘老师帮她收了快递，她拆包裹时反复检查胶带，说‘好像被人拆过’。还有一次，她突然问刘老师，有没有觉得家里的东西被人动过。”
“慢性中毒的症状，”苏晴说道，“长期摄入低剂量神经毒素或镇静剂，会导致认知功能下降、记忆力减退、情绪不稳定和多疑。”
“所以确实有人在下药，”刀哥放下啤酒瓶，“王振业？刘美娟？还是周明？”
“都有可能，”峰少接话，“但我今天又查到一件事。刘美娟的儿子赵晓峰，上个月从银行卡取了五万块钱现金，但我查了他学校的缴费记录，这学期根本没有五万块的费用。”
“五万……”莹姐思考，“张雅死前一周，是不是也有一笔五万的取现记录？”
“对，”峰少点头，“同一天，同一家银行，前后相差不到一小时。”
桌上安静下来，火锅的蒸汽缓缓上升，在灯光下扭曲变形。
“巧合？”刀哥问。
“太巧了，”我说道，“而且刘美娟昨天去药店买褪黑素，问的是‘孕妇能不能吃’。她怎么知道张雅怀孕了？”
“除非张雅告诉了她，或者……”莹姐顿了顿，“她自己发现了。”
军师夹了片土豆，在锅里涮了涮：“刘美娟这个人，你们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表面热情，但控制欲强。”莹姐表现得很不屑，“我走访时，邻居说她特别爱管闲事，社区里谁家吵架她都要去调解，但调解的结果往往是……大家都得听她的。”
“社区女王，”刀哥嗤笑，“这种人最麻烦，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，什么都要管。”
“张雅年轻漂亮，又有点傻乎乎的，正好是刘美娟最喜欢‘关照’的类型。”莹姐分析，“但张雅怀孕了，可能会脱离她的控制。如果孩子是王振业的，张雅以后的生活重心就会转移，刘美娟受不了这个。”
“所以下药？慢慢把她变成依赖自己的病人？”苏晴皱眉，“这心理……”
“扭曲，但合理。”军师说道，“很多控制型人格就是这样，用‘为你好’的名义，实施软性绑架。”
峰少忽然说：“对了，我今天查锦绣花园的监控删除日志时，发现了一个细节。删除操作虽然发生在晚上九点三十七分，但有人在前一天下午四点左右，登录过监控系统后台，浏览了文件目录。”
“谁？”
“登录账号是物业经理赵经理的，但IP地址不在物业办公室。”峰少调出手机记录，“我追踪了一下，IP属于幸福里小区，刘美娟住的那个小区。”
“她家？”刀哥坐直了。
“不确定是不是她家，但范围缩小到那栋楼。”峰少说道，“而且登录时间是下午四点，正好是她自称在家，但单元门监控还没拍到她回去的时间段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，只有火锅在沸腾。
“也就是说，”我慢慢梳理，“刘美娟昨天下午离开锦绣花园后，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去了某个有电脑的地方，可能是她家，也可能是朋友家，登录了锦绣花园的监控系统，查看了文件。然后晚上，她又回去，或者指使别人，删除了关键视频。”
“但她怎么有账号密码？”莹姐问道。
“赵经理说密码写在值班表背面，”军师说道，“刘美娟作为社区志愿者，经常去物业办公室帮忙，完全有机会看到。”
线索像拼图一样，一块块往刘美娟身上贴。
但还不够。
“周明呢？”刀哥问，“他昨天下午那二十八分钟，到底去哪了？”
峰少放下手机：“咖啡馆监控调到了，他确实在漫猫咖啡坐了十八分钟，点了一杯美式，一直在看手机。但问题是，他进出咖啡馆的时间，和步行来回金茂大厦的时间对不上，他离开大厦是四点零五分，到达咖啡馆是四点零七分，只用了两分钟。但实际步行至少要五分钟。”
“他打车了？”
“没有打车软件记录，但我在咖啡馆门口的监控里看到，他是从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下来的。”峰少放大一张截图，“车子没熄火，放下他就开走了。车牌被树挡住一半，但车型像是……周明自己的车。”
“自己开车，停在附近，然后假装步行去咖啡馆？”莹姐不解，“为什么这么麻烦？”
“制造不在场证明，”军师说道，“但更可能是，他利用那段时间去了别的地方，需要这个咖啡馆的监控来覆盖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锦绣花园，”刀哥说道，“如果开车，五分钟就能到。他有三十分钟的空档，足够去办点事。”
“去干什么？”我问道。
没人能回答。
服务员推门进来加汤，打断了我们的讨论。等服务员出去，军师举起茶杯：“好了，到此为止，再谈下去，这顿饭就白吃了。”
大家重新动筷子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。那些菜、酒、闲聊，都成了思维的背景板，真正的思考在无声地进行。
“其实，”莹姐忽然说道，“我一直在想张雅摆的那三张牌。红中、发财、一万。”
“怎么？”军师看着她。
“麻将里，红中是‘中’，发财是‘发’，一万是‘一万’。”莹姐用筷子蘸了点茶水，在桌布上写字，“这三个字连起来，可以是‘中发一万’，听起来像不像‘中奖发一万’？”
“或者，”我接话，“‘中’代表中间人，‘发’代表发财，‘一万’是数目。连起来可能是‘中间人，发了一万’。”
“谁是中间人？”刀哥问道。
“刘美娟，”苏晴轻声说道，“她经常给张雅介绍牌局，抽水。也介绍过投资，虽然失败了，她可能就是那个‘中间人’。”
“那‘发了一万’呢？”
“也许张雅通过刘美娟做了什么交易，得到了一万块。或者反过来，她给了刘美娟一万块。”莹姐分析，“但张雅死前特意摆出这三张牌，肯定是想传达什么信息。她知道自己要死了，或者至少，知道自己有危险。”
我想起现场的画面：女人趴在桌上，手指还搭在红中的牌面上。那不是一个挣扎的姿态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展示。
“也许不是指认凶手，”我说道，“而是告诉我们，她为什么会被杀。”
军师慢慢喝着茶，眼睛看着桌上那摊水渍，水渍正在慢慢晕开，字迹变得模糊。
“一万块，”他重复，“对张雅来说不算大钱。但如果涉及到其他东西，比如……秘密？”
“什么秘密值一万？”刀哥问道。
“怀孕的秘密，”莹姐说道，“或者，下药的秘密。”
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，但包厢里的空气却有点冷。
“吃饭吃饭，”军师再次打破沉默，“明天的事明天想。”
大家重新动起来。刀哥开始讲他以前在派出所遇到的奇葩警情，峰少说起他大学时黑进学校系统改成绩的糗事，莹姐分享了她相亲遇到的怪人。笑声重新响起，暂时驱散了案件的阴影。
但我注意到，军师的眼睛一直在微微转动，像在脑海里复盘什么。而苏晴，偶尔会停下筷子，看着桌面出神。
这顿饭，终究还是没脱离案子。
散场时已经九点多。街道上灯火通明，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我们站在餐馆门口，等代驾。
“今天谢谢军师，”莹姐说道，“好久没这么放松了。”
“该放松的时候要放松，”军师点了支烟，“弦绷太紧会断。”
刀哥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老默，送你回去？”
“不用，我走回去，不远。”
“行，注意安全。”
大家陆续散去，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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