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讨论。刘美娟的儿子和张雅的取现记录、监控系统的异常登录、周明那神秘的二十八分钟、三张麻将牌的暗示……
走到一个路口,红灯亮起,我停下脚步,看着对面便利店明亮的灯光。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买关东煮,和店员说笑着,那么平常,那么鲜活。
张雅死前,也是这样活着的。买奶茶,逛商场,和牌友说笑,抱怨老公。她不知道自己喝的茶里有毒,不知道那个热情帮她洗茶杯的刘姐,可能正一点一点毁掉她的健康。
绿灯亮了。我穿过马路,走进便利店,买了瓶水。
收银员是个中年阿姨,一边扫码一边说:“这么晚才下班啊?”
“嗯,加班。”
“年轻人要注意身体,”她把水递给我,“前几天也有个姑娘,总这个点来买安眠药,我说不能随便卖,她还跟我急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什么样的姑娘?”
“三十来岁,挺漂亮的,就是脸色不好,黑眼圈重。”阿姨回忆,“她说失眠,但我要她去医院开处方,她不肯,后来就没来了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过别的?比如……怀孕了不能吃药?”
阿姨想了想:“那倒没说,但她有一次嘀咕,说‘再睡不着就要死了’。我劝她看医生,她摇头,说‘看了也没用,有人不想让我睡好’。”
我握紧了水瓶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周吧,三四天前。”
付完钱,我走出便利店,立刻给峰少打电话。
“查一下张雅死前一周,在药店、便利店、医院的购药记录。特别是安眠药类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她可能已经发现自己被下药了。”
挂断电话,我站在街边,看着夜色中的城市。高楼大厦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,有的亮着,有的暗着。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,都有一个故事。每一扇暗着的窗户后面,可能都藏着秘密。
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我拧开水瓶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让头脑清醒了些。
这顿饭没有白吃。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,那些在放松状态下流露的直觉,往往比正式分析更接近真相。
早晨七点,幸福里小区。
阳光刚刚爬上楼顶,给灰白色的外墙镀上一层淡金。这是个老小区,楼间距很近,阳台晾满衣服,楼下停着自行车和电动车,空气中飘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隐约的收音机声。
我和莹姐站在3栋楼下,莹姐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,头发松松挽起,看起来不像警察,更像社区工作人员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里面夹着社区活动的宣传资料,这是我们的掩护。
“刘美娟住302,”她低声说道,“我昨天电话里说,今天早上来送志愿者活动的纪念品。”
我点点头,看了眼单元门禁,老旧的对讲系统,按键磨损得厉害。
我们上楼,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,台阶角落有灰尘。走到302门口,能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,早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。
莹姐按门铃。
等了十几秒,门开了条缝,刘美娟的脸露出来,头发还没梳,穿着家居服,眼袋很明显。
“刘姐,”莹姐立刻换上笑容,“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,社区给优秀志愿者发纪念品,我顺路给您送过来。”
刘美娟的目光在莹姐脸上停留了两秒,又扫过我,最后落在那个文件夹上。她挤出一个笑容:“哎呀,这么客气,进来坐。”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很整洁,但有种过度整洁的僵硬感。茶几上摆着果盘,水果摆成规整的扇形。沙发罩没有一丝褶皱。墙上挂满照片,大多是刘美娟和儿子的合影,从童年到大学,按时间顺序排列。
“晓峰呢?”莹姐坐下,自然地环视。
“学校有早课,六点半就走了,”刘美娟去厨房倒水,“莹警官今天不用上班?”
“调休,”莹姐接过水杯,“正好把社区的事办一办,刘姐最近忙吗?”
“老样子,社区活动,还有……”刘美娟顿了顿,“张雅的事,你们查得怎么样了?”
她的语气很自然,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“还在调查,”莹姐喝了口水,“对了刘姐,您和张雅那么好,她最近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……特别的事?”
“特别的事?”刘美娟眼神闪烁,“她最近就是抱怨失眠,说睡不好,精神差。我让她去看医生,她总说没事。”
“只是失眠吗?有没有说过……害怕什么?”
刘美娟的手停住了,电视里正在播报天气,主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“害怕……倒是说过一次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大概两周前,她说总觉得有人进她家。东西位置不对,茶叶味道变了。我说她疑神疑鬼,她说不是,真觉得有人动过。”
“您去看过吗?”
“去了,”刘美娟点头,“我跟她一起检查了门窗,都没问题。我说可能是她记错了,或者梦游,但她很确定,说绝对不是。”
莹姐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,是张雅家茶台的特写。
“刘姐,您常帮张雅洗茶杯,这个茶叶罐,您动过吗?”
刘美娟盯着照片,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动过,她泡茶时我帮忙拿过几次。”
“罐子重吗?手感怎么样?”
“就……普通罐子,”刘美娟移开视线,“青瓷的,挺好看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特别吗?比如,有没有奇怪的粉末或者味道?”
“没有,”刘美娟回答得很快,太快了,“就是茶叶味。”
莹姐收起照片,话题一转:“刘姐,您儿子晓峰最近怎么样?听说要考研?”
提到儿子,刘美娟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:“对,在复习呢,这孩子懂事,知道用功。”
“真羡慕您,”莹姐笑了笑,“我有个表弟也考研,花销可大了,报班、买资料,一个月好几千。”
刘美娟的笑容僵了僵:“晓峰……也花了不少。现在孩子读书,不容易。”
“钱够用吗?需要帮忙的话您说话。”
“够,够,”刘美娟站起身,“我去切点水果。”
她进了厨,。我和莹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莹姐轻轻点头,示意继续。
等刘美娟端着果盘回来,莹姐又说:“刘姐,张雅之前跟您借过钱吗?”
水果刀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借过……一点,”刘美娟低头摆弄苹果,“不多,就几千块,应急。”
“她还了吗?”
“还了,”刘美娟抬头,笑容恢复,“张雅虽然花钱大手大脚,但借钱的事,她从不拖欠。”
“那就好,”莹姐拿起一块苹果,“对了,您知道张雅怀孕的事吗?”
空气凝固了。
刘美娟手里的叉子掉在茶几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弯腰去捡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怀孕?”她的声音从茶几下面传来,有些闷,“没听说啊,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不是,”莹姐平静地说道,“我们尸检发现的,大概两个月左右。”
刘美娟直起身,脸色发白。她捡起叉子,用纸巾反复擦拭,哪怕叉子已经很干净了。
“真的吗?那……孩子是谁的?”
“还在查,”莹姐看着她,“您觉得会是谁的?”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,”刘美娟把叉子放回果盘,动作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,“张雅她……认识的人多。”
“但她最好的朋友是您,”莹姐身体前倾,“刘姐,如果张雅怀孕了,第一个告诉的应该是您吧?”
“她没告诉我。”刘美娟重复,语气有些生硬,“可能……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“怀孕两个月,会有反应的,”莹姐摇摇头否定,“恶心、嗜睡、情绪波动,您天天和她在一起,没发现?”
刘美娟沉默了,电视里开始播广告,欢快的音乐和旁白填满了沉默的间隙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我可能……看出来了,但没敢问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问?”
“因为……”刘美娟双手交握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,“因为她如果真怀孕了,肯定不会要。她那个老公,那种婚姻,怎么要孩子?我问了,反而让她为难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,但总有种刻意的疏离感,不像闺蜜,更像旁观者。
莹姐没有追问,转而说:“刘姐,昨天下午您离开锦绣花园后,直接回家的吗?”
“对啊,”刘美娟立刻回答,“打车回去的。”
“路上没去别的地方?”
“没有,”她摇头,“司机可以作证。”
“我们调了出租车GPS,”莹姐温和地说道,“显示您在中山公园门口下车了,停留了一会儿。”
刘美娟的表情冻结了,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眼睛快速眨动。
“我……我想起来,是下了车,”她终于说道,“我去药店买药,头疼。”
“买的什么药?”
“止痛片,”刘美娟说道,“布洛芬。”
“药店监控显示您买了褪黑素,还问了孕妇能不能吃。”莹姐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针,“您头疼,为什么要买助眠药?还特别关心孕妇?”
刘美娟的呼吸急促起来,她伸手去拿水杯,手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帮别人问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邻居,”她说得很含糊,“年纪大了,睡眠不好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住几栋?”
刘美娟答不上来,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