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的时钟滴答作响,阳光移到了沙发上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“刘姐,”莹姐放下水杯,声音很轻,“张雅的死,跟您有关吗?”
“没有,”刘美娟猛地站起来,声音尖利,“我怎么会害她,我当她亲妹妹。”
“那为什么撒谎?”莹姐也站起来,直视她的眼睛,“为什么隐瞒去药店的事?为什么昨天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无法解释?为什么您儿子的取现记录,和张雅死前一周的取现,时间金额完全吻合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重锤砸下。
刘美娟后退一步,撞到电视柜。柜子上的相框晃了晃,里面是她儿子赵晓峰高中毕业的照片,穿着校服,笑容青涩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眼泪突然涌出来。
“晓峰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的晓峰……”
“您儿子怎么了?”莹姐放柔声音。
刘美娟跌坐回沙发上,双手捂脸,肩膀剧烈颤抖,哭声压抑而破碎,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我们没有催促,只是等着。电视已经静音,只有早间新闻的画面无声闪烁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哭声渐弱,刘美娟抬起头,眼睛红肿,妆花了,露出底下憔悴的底色。
“张雅她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她毁了我儿子。”
上午九点,刑侦支队讯问室。
刘美娟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杯温水。她没碰,双手紧紧交握,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肤里。
军师坐在对面,我和莹姐在旁听,单面镜后,刀哥和峰少在观察。
“从头说吧。”军师的声音平静,没有任何评判意味。
刘美娟深吸一口气。
“两个月前,晓峰告诉我,他欠了网贷,五万块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是同学带他玩的,一开始赢了几千,后来全输了,还借了高利贷。催债的天天打电话,说要来学校,要告诉他辅导员。”
“您替他还了?”
“我把积蓄都拿出来了,还差两万。”刘美娟苦笑,“我没办法,去找张雅借。她当时手头也紧,但说可以介绍人给我认识,能借到钱。”
“周明?”军师问道。
刘美娟点头:“张雅带我去见了周律师。他看起来文质彬彬的,说可以帮忙,但利息很高。我急着用钱,就借了。”
“借了多少?”
“三万。实际到手两万四,扣了手续费和第一期利息。”刘美娟说道,“周律师说,按月还,六个月还清,我还了两个月,但上个月,晓峰又欠了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万,”刘美娟闭上眼,“他说同学带他去赌博,输光了。这次他不敢告诉我,自己去借了高利贷,催债的人找到家里,说不还钱就砍他手。”
“所以您又去找张雅?”
“她说她也没办法,但可以帮我问问。”刘美娟睁开眼,眼神空洞,“那天她告诉我,周律师说可以再借,但需要抵押。我说我家没东西可抵押,她说……她说可以用别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刘美娟的嘴唇在抖:“她说,只要我帮她做一件事,她可以帮我还一半的债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她喝的茶里,加一点‘安神’的东西。”刘美娟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她说她失眠严重,又不想去医院开药。让我从药店买点安眠药,磨成粉,每次帮她泡茶时加一点。”
询问室死一般寂静。
“您答应了?”军师问道。
“我……我没办法,”眼泪又涌出来,“晓峰才二十二岁,他不能毁了啊。张雅说只是安眠药,剂量很小,不会有事,她还给了我五千块,说是预付。”
“您知道那是毒药吗?”
“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,”刘美娟激动地说道,“她给我的时候说是褪黑素,助眠的。我买不到处方安眠药,就去药店买了褪黑素,磨成粉给她,她喝了说效果很好,还夸我。”
“持续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月,”刘美娟低头,“每周两三次,每次她打牌后,我帮她泡茶,就加一点。”
“昨天呢?您加了吗?”
“加了,”刘美娟点头,“但她昨天喝了一口就说味道不对,问我是不是换了牌子。我说没有,她就没再喝,说可能自己味觉问题。”
“那杯茶后来呢?”
“她倒掉了,重新泡了一杯。”刘美娟回忆,“第二杯她喝了很多,牌局散了之后,她还坐在那里喝。”
“第二杯您加东西了吗?”
“没有,”刘美娟摇头,“我以为她不喝了,就没加。”
军师身体前倾:“您确定?”
“确定,”刘美娟的眼神很肯定,“第二杯茶叶是我取的,水是我烧的,但我没加任何东西,我可以发誓。”
“那第一杯里,除了褪黑素,还有什么?”
“只有褪黑素,我从药店买的,瓶子还在家里,你们可以去查。”
军师示意莹姐记录,然后继续:“昨天您离开锦绣花园后,为什么去中山公园?”
刘美娟脸色又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律师,”她声音很轻,“张雅让我去的,她说周律师有话要当面跟我说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他知道我在茶里加东西的事。”刘美娟的手开始发抖,“他说张雅都告诉他了,如果我不听他的,他就报警,说我蓄意伤害,还要把晓峰欠债的事捅到学校。”
“他要您做什么?”
“删除锦绣花园的监控,”刘美娟闭上眼睛,“他说昨天下午有些事,不能被拍到。他知道我经常去物业,知道密码,他给我一个U盘,说是病毒程序,插到监控主机上就行。”
“您做了?”
“做了,”刘美娟的眼泪又流下来,“晚上九点多,我趁物业值班室没人,溜进去插了U盘。程序自动运行,删除了特定时间的文件,做完我就走了。”
“U盘呢?”
“周律师让我扔河里,我扔了。”
询问室再次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军师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停放的警车上,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“刘美娟,”他背对着她说道,“您说的这些,我们会一一核实。如果是真的,您涉及非法侵入、破坏监控、协助隐瞒证据,还有长期给他人下药,哪怕您以为是安眠药,这也是犯罪。”
“我知道,”刘美娟的声音微弱,“我只求你们,别告诉晓峰。他不知道这些,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好妈妈。”
没人回答她。
军师转回身:“最后一个问题。张雅怀孕的事,您到底知不知道?”
刘美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知道,”她终于说道,“她自己测出来的,两个月前,她当时很高兴,说孩子是王老板的,王老板会娶她,会给她钱,但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什么?”
“后来王老板说要做亲子鉴定,她就慌了,”刘美娟苦笑,“她问我怎么办,我说如果孩子不是王老板的,就赶紧打掉。她骂我冷血,说我不懂爱情。”
“孩子是谁的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刘美娟摇头,“她说肯定是王老板的,但我觉得……不一定。张雅那段时间,不只跟王老板一个人来往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她没说,”刘美娟顿了顿,“但我有一次看见,周律师送她回家,在楼下,他们抱了一下。”
询问结束。
刘美娟被带出去时,脚步踉跄,她一直低着头,没再看任何人。
询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人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“军师,”莹姐合上记录本,“她的话,可信吗?”
“部分可信,”军师坐回椅子,“下药的事,逻辑通顺。删除监控的事,和峰少查到的IP地址吻合,但关键问题没解决。”
“毒是谁下的。”我说道。
“对,”军师点头,“刘美娟说她加的是褪黑素,但张雅体内有安眠药残留,还有海芋碱。如果刘美娟没说谎,那下毒的可能另有其人。”
“周明?”莹姐推测,“他逼刘美娟下安眠药,自己再找机会下毒?”
“或者王振业,”我说道,“他可能发现了张雅在茶里被加东西,将计就计,换成了毒药。”
军师站起身:“先核实刘美娟的证词,查她买的褪黑素,查周明昨天下午的行踪,查她和周明之间的资金往来。”
“王振业呢?”
“继续关着,”军师说道,“但重点转移,如果张雅的孩子不是他的,他的杀人动机就弱了,我们要找的是真正下毒的人。”
我们走出询问室,走廊里,刀哥和峰少正等着。
“查到了,”峰少举起手机,“刘美娟儿子赵晓峰,昨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,手机信号在锦绣花园附近出现,他自称在学校,但学校基站没有他的记录。”
“他去锦绣花园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,”峰少说道,“但时间点,正好是刘美娟去见周明的时候。”
案件再次翻转。
刘美娟可能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,她的儿子,可能才是真正进入张雅家的人。
而周明,那个冷静的律师,可能不只是债权人,更是这一切的操纵者。
办公室的白板上,线条交错,名字相连,像一张巨大的网,每个人都困在其中。
军师站在白板前,拿起红笔,在“赵晓峰”这个名字上,画了一个圈。
“找到他。”他说,“今天之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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