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金茂大厦二十七层。
周明的律师事务所占据着楼层的三分之一。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，玻璃隔断映出窗外城市的轮廓。前台是个穿着套装、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，看到我们亮出证件时，她的微笑僵了一瞬。
“周律师在开会，请稍等。”
“告诉他，刑警队有事找他，”刀哥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，“现在。”
五分钟后，我们被带进一间会议室。长条玻璃桌，黑色皮质座椅，墙上是抽象的艺术画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，像雪松混合着柑橘。
周明推门进来。他穿着藏青色西装，白衬衫，没有打领带，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。
“关警官，陈警官。”他微微颔首，在会议桌对面坐下，“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？”
姿态从容，像接待普通客户。
刀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，按下开关。
“例行问话，关于张雅的案子，”刀哥说道，“有些新情况，需要核实。”
“请说，”周明打开笔记本，拿起一支钢笔，像要记录。
“您和张雅，除了牌友关系，还有别的往来吗？”
“没有，”周明回答得很快，“仅限于牌局。”
“经济往来呢？”
周明抬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们查到，张雅借过高利贷，而您担任法律顾问的‘明德咨询公司’，与多个地下钱庄有业务关联，”刀哥直视他，“巧合吗？”
钢笔在周明的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我做经济案件，接触的客户类型很多，”他说道，“但我不参与具体借贷业务，只提供法律咨询。”
“那这个呢？”刀哥推过去一份文件复印件。
那是周明的银行流水，其中一条被红笔圈出：三个月前，一笔二十万的转账，付款方是“鸿运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”，警方已经掌握的一个地下钱庄的壳公司。
周明看了一眼，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咨询服务费，”他说道，“合法收入，已报税。”
“服务内容？”
“商业机密，”周明合上笔记本，“但我可以提供完税证明。”
刀哥身体前倾：“周律师，张雅死前一周，给你发过一条短信：我知道你是谁，要么帮我，要么一起死，你怎么解释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，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周明慢慢靠回椅背。
“我收到了那条短信，”他承认，“但我没回复，因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张雅情绪不稳定，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。”
“你知道她怀孕了吗？”
钢笔再次转动。
“不知道，”周明说道，“她没告诉过我。”
“她可能用这个威胁过你，”刀哥说道，“或者，威胁过别人，但牵涉到你。”
“没有，”周明摇头，“我和她没有任何值得被威胁的关系。”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，每个问题都有准备好的答案，像在法庭上应对质询，而不是接受警察问话。
我坐在旁边，观察他的肢体语言：手指稳定，呼吸均匀，视线不躲闪。但有一点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，偶尔会有轻微的动作，像在摩挲裤子的面料。
紧张的表现，被刻意压制。
“昨天下午，三点到四点之间，你在哪里？”刀哥换了个方向。
“我回答过这个问题，”周明平静的说道，“离开锦绣花园后，我回了律所。”
“具体时间线。”
“三点三十分离开张雅家，三点五十五分到金茂大厦，之后在办公室处理文件，”周明说，“前台可以证明我进出。”
“但四点左右，你离开过办公室，”我说道，“大约半小时。”
周明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很淡。
“我去楼下咖啡馆见朋友，”他说道，“大概二十分钟。”
“朋友的名字？”
“私人聚会，不方便透露，”周明顿了顿，“但咖啡馆的监控可以证明我在那里。”
“我们从三点三十分的电梯监控看到，你、王振业、刘美娟、张雅一起下楼，”刀哥说道，“之后张雅返回楼上，你们各自离开，但小区监控被删除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周明摇摇头，“这是物业的事。”
“刘美娟说她昨天下午见过你，在中山公园，”刀哥忽然说道，“你给她一个U盘，让她删除监控。”
钢笔停在周明手中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很浅，带着律师特有的讥诮。
“刘美娟？”他说道，“她是个情绪化的女人，说话不可信。我昨天没见过她。”
“她说你威胁她，用她儿子欠债的事。”
“她儿子欠债与我无关，”周明重新打开笔记本，写下几个字，然后撕下那页纸，推过来。
上面是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“这是我认识的一位债务咨询师，”他说道，“刘美娟如果真需要帮助，可以联系他。但我本人没有参与，也不会用这种事威胁人，那不符合职业道德，也违法。”
他把“违法”两个字说得很重。
问话持续了四十分钟。周明回答了所有问题，但每个答案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法律陈述：不否认事实，但剥离所有可能引向犯罪的关联；不回避问题，但用专业术语筑起防火墙。
最后，刀哥收起录音笔。
“周律师，这几天请不要离开本市，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“我会配合，”周明站起身，“但如果你们没有证据，下次希望是通过正式的法律程序传唤，而不是这样……突袭。”
他送我们到电梯口，电梯门关上前，他站在玻璃门内，朝我们微微点头。
那姿态，像在送别客户，而不是刚刚接受完刑侦问话的嫌疑人。
回支队的路上，刀哥一直没说话，直到车子驶入地下车库，他才狠狠拍了下方向盘。
“妈的，太滑了。”
“律师都这样，”我说道，“他们知道法律的边界在哪里，也知道怎么在边界上跳舞。”
“刘美娟在撒谎，还是周明在撒谎？”
“可能都在撒谎，”我看着车窗外昏暗的灯光，“只是撒谎的部分不同。”
电梯上行，刀哥忽然说：“老默，你注意到没有，周明一次都没问‘张雅怎么死的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回忆刚才的问话。
确实。普通人被问及死亡案件，多少会表现出好奇或关切。但周明只回答问题，从不主动提问，像是……他早就知道所有细节，不需要再问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早上更凝重，峰少坐在电脑前，三块屏幕上都开着复杂的金融图表。莹姐在打电话，语气严肃。军师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红蓝两色马克笔。
“怎么样？”军师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油盐不进，”刀哥把外套扔在椅子上，“但破绽还是有的，他太冷静了，冷静得像排练过。”
军师在白板上“周明”的名字旁边，写下一个词：反侦察。
“峰少，查得如何？”
峰少转过身，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周明的财务比表面复杂得多，”他指着屏幕，“‘明德咨询公司’只是壳，他实际控制着三家关联公司，交叉持股，资金流动隐蔽。其中一家公司的股东里，有我们正在调查的地下钱庄的实际控制人。”
“利益共同体，”莹姐挂断电话，“周明不是简单的法律顾问，他是这个非法金融网络的一部分。”
“张雅借的钱，最终流向他？”
“至少有一部分，”峰少调出数据，“张雅半年前通过‘速贷宝’平台借款八万，放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，而这个公司的控股股东，是周明控制的离岸公司。”
“债权人，”刀哥点烟，“张雅知道吗？”
“可能知道，也可能不知道。”峰少说道，“但一个月前，张雅的手机曾搜索过‘周明律师背景’、‘明德咨询公司法人’等关键词，她应该查到了什么。”
军师在白板上画出资金流向图：张雅→借贷平台→空壳公司→离岸公司→周明。
“如果张雅发现自己的债主是周明，她会怎么做？”
“威胁，”莹姐说道，“用她知道的事，要求减免债务，或者……要求更多钱。”
“周明不会接受威胁，”刀哥吐出一口烟，“律师最讨厌被人抓把柄。”
“所以他有动机，”军师在“周明”和“张雅”之间画了一条红线，写上“债务威胁”。
但还有问题没解决。
“毒呢？”我问道，“周明怎么弄到海芋碱？怎么下毒？”
峰少切换屏幕：“我查了周明的消费记录。他两个月前在淘宝买过一套家庭化学实验套装，包括酒精灯、蒸馏器、试管，收货地址不是律所也不是家，而是一个快递柜。”
“实验什么？”
“卖家页面显示，这套装备可以用来提取植物精华。”峰少放大图片，“评论区有人问能不能提取芦荟胶，卖家说可以，还推荐了教程。”
“教程里包括海芋吗？”
“我找到了那个教程网站，”峰少打开一个页面，“里面确实有观赏植物提取方法专栏，其中一篇就是海芋汁液的浓缩与提纯，发布日期是三个月前。网站后台数据显示，有一个来自本市的IP地址，在两个月内反复访问这篇教程，下载了附件。”
“IP地址是？”
“金茂大厦的公共网络，”峰少饶有意味的看着我，“但具体设备无法定位。”
线索开始向周明倾斜，他有知识条件，可以学习提取方法，有物质条件，购买了设备，有动机，债务威胁，有机会，牌局接触。
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：他如何在众目睽睽下下毒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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