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牌局上,周明坐在张雅对面,”莹姐回忆现场的情景,“中间隔着麻将桌,他要下毒,必须起身绕过去,或者……在洗牌时做手脚。”
“但毒在茶里,”我重点强调,“茶杯在张雅手边,周明够不到。”
“除非毒不在茶杯里,”军师忽然说道,“苏晴的报告说,毒是通过茶进入体内的。但没说毒一定下在泡好的茶水里。”
我们都看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刀哥一脑袋问号。
“茶叶罐,”军师在白板上写下这三个字,“罐体内壁有毒物残留。如果毒是下在罐子里,那么无论谁泡茶,只要从那个罐子取茶叶,都会中毒。”
“但昨天牌局上,其他人也喝了茶,没事。”
“因为毒可能只抹在罐子内壁的特定位置,”军师拿起一个空水杯模拟,“张雅有个习惯,她取茶叶时,总是用茶匙从罐子左侧舀。如果毒只抹在左侧内壁,其他人取茶时碰不到,就只有她会中毒。”
“谁知道她这个习惯?”
“常看她泡茶的人,”莹姐说道,“刘美娟肯定知道。王振业可能知道。周明……如果他观察够仔细,也可能知道。”
“但罐子上的指纹,只有张雅、王振业、刘美娟。”我提醒。
“戴手套,或者事后擦拭,”刀哥说道,“周明是律师,知道指纹的重要性。”
讨论又绕回原点。
军师放下马克笔,揉了揉眉心。
“我们需要直接证据,毒物来源,下毒过程,或者……周明无法解释的时间缺口。”
“他昨天下午那二十八分钟,”峰少说道,“咖啡馆监控只证明他在那里坐了十八分钟,但来回的十分钟,他去哪了?”
“锦绣花园,”刀哥说道,“开车五分钟能到,他有时间上去下毒。”
“但电梯监控被删了,我们没法证明。”
“楼梯呢?”我问道,“锦绣花园7栋有安全通道,没监控,如果他走楼梯,可以避开所有摄像头。”
峰少立刻调出大厦结构图:“安全通道入口在楼侧,确实没有监控覆盖。但楼梯里有声控灯,如果有人上下,灯光会亮。昨天下午,有邻居投诉说楼梯灯一直闪,物业去修过。”
“时间?”
“下午四点二十左右,”峰少查记录,“维修单上写‘声控灯故障,频繁自亮’。”
时间点吻合。
军师的眼睛亮了:“问那个维修工,问清楚灯是什么时候开始闪的。”
“已经联系了,”峰少说道,“维修工说,他四点十分接到电话,到现场是四点二十。当时灯确实在闪,他检查后说是线路接触不良,但他说了一句,感觉像有人刚跑过楼梯,把灯都震松了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下午四点左右,周明离开咖啡馆的十分钟空白期。锦绣花园楼梯灯异常闪动。时间、地点、行为,严丝合缝。
“还不够,”军师严谨说道,“我们需要目击者,或者……物证。”
“搜他家?”刀哥问道。
“申请搜查令需要更充分的理由,”军师思考,“先从他身边的人入手,秘书、同事、朋友。查他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,有没有处理过可疑物品。”
任务分配下去,离开办公室前,军师叫住我。
“老默,你再想想张雅那三张牌,”他说道,“如果周明是凶手,那三张牌,会不会是在指他?”
我想起那三张牌:红中、发财、一万。
“周明是律师,算‘中间人’吗?”
“不止,”军师摇摇头,“他是债务网络的‘枢纽’,连接着出借人、借款人、钱庄。他是真正的‘中’间人,‘发’财,他通过这个网络赚了很多钱。‘一万’,也许是个数目,也许是个代号。”
“什么代号?”
军师摇头:“还不知道,但张雅死前摆出这三张牌,一定有意义,找到那个意义,可能就找到了破案的关键。”
我回到工位,打开现场照片。那三张牌,在绿绒布上排成一个小三角,牌面朝上,像在无声地诉说什么。
红中。发财。一万。
如果是暗号,它会指向谁?
如果是遗言,她想告诉我们什么?
王振业在留置室的第二晚,人明显憔悴了。胡子茬冒出来,眼睛里有血丝,但那身昂贵的polo衫依然熨帖,他好像在用最后一点体面,维持着某种尊严。
上午九点,我和刀哥再次走进询问室。这次我们没带记录板,只端了两杯茶。军师嘱咐过:让他说,让他发泄,人在情绪崩溃时最容易吐露真相。
“王老板,”刀哥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,“昨晚没睡好?”
王振业苦笑:“换你,你睡得着吗?”
“理解,”刀哥坐下,点了支烟,没抽,只是夹在指间,“今天我们换个方式聊,不谈证据,不谈毒,就聊聊张雅这个人。”
王振业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是怀念?是痛惜?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她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是个可怜的女人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们只看见她爱花钱、爱打牌、爱炫耀,”王振业双手握住纸杯,像在汲取温度,“但她心里……很空。李强常年不在家,回来了就吵架。她没有工作,没有朋友,刘美娟那样的不算真朋友。她只能用物质填满自己,但越填,洞越大。”
“你同情她?”
“不止同情,”王振业抬起头,这次没有躲闪,“我喜欢她,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,喜欢一个三十岁的有夫之妇。但感情这种事,控制不了。”
他喝了口水,继续说:“第一次见她,是在茶庄,她来买茶叶,不懂装懂,挑了最贵但最难喝的那种。我忍不住笑了,告诉她那种茶是配油腻点心的,单独喝会涩,她脸红了,说那你教我。我就真的教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常来,有时候买茶,有时候就坐着聊天。她说她老公的事,说她的寂寞,说她想要的生活。我说不出漂亮话,只能听,”王振业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知道不该,但我忍不住对她好,送她茶叶,陪她打牌,借钱给她,哪怕知道她还不上。”
“借了八十多万。”刀哥提醒。
“对,”王振业点头,“但我从没想过用这个绑住她,那些借条、合同,是她要求的。她说亲兄弟明算账,我说不用,她说不行,一定要写清楚。现在想想,她可能早就想好了退路,如果还不上,就用别的方式抵。”
“用孩子?”
王振业的肩膀垮下来。
“两个月前,她告诉我她怀孕了,是我的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我第一反应是开心,真的。我离婚七年,女儿在国外,早就想要个孩子。我说我娶你,我们好好过,但她摇头,说我不爱你,王哥,我只是想要个依靠。”
询问室很安静,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。
“她说,要么给她两百万,她去国外生孩子,永远不回来。要么,她把事情闹大,让我茶庄开不下去,”王振业的声音在抖,“我说我没那么多现金,她就提出用房产抵押,我同意了,但心里……像被捅了一刀。”
“你恨她吗?”我问道。
“恨过,”他坦白,“恨她利用我的感情,恨她把我当提款机。但我更恨自己,恨自己明明知道她在演戏,还是配合她。”
刀哥掐灭烟:“所以你买了海芋,研究提取方法?”
“那二十盆植物,确实是我买的,”王振业睁开眼,眼神疲惫但坦诚,“但我买它们,不是为了杀她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我想吓唬她,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梳理自己的逻辑,“她怀孕后变得很焦虑,总说有人要害她。我说你疑神疑鬼,她说不是,真有人在她茶里下药。我起初不信,但有一次,我亲眼看见,她喝了我送的茶,半小时后昏昏沉沉,说头疼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一个月前,”王振业回忆,“那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茶庄。我泡了壶新茶,她喝了小半杯,就趴在桌子上说难受。我以为她装病,但看她脸色发白,冒冷汗,不像是装的。”
“茶里有什么?”
“就是普通的普洱,我亲手泡的,”王振业说道,“但茶壶是她带来的,她说她只用自己习惯的壶。我当时没多想,后来才反应过来,可能是壶有问题。”
“你没问她?”
“问了,她说可能最近身体不好。”王振业苦笑,“但我留了个心眼。那次之后,我开始研究植物毒理,想弄清楚她到底怎么了。我买海芋,学提取,甚至做了实验,笔记本上那些记录,都是真的。但我从没想过用在活人身上,更没想过用在张雅身上。”
这个解释,和之前的推测完全相反。不是预谋杀,而是反向调查。
“你怀疑谁在下药?”刀哥问道。
王振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刘美娟,”他终于说,“张雅说过,刘姐对她特别好,帮她做家务,泡茶,还给她推荐安神补品。但每次刘姐来过,她都会特别困,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。她问过刘姐,刘姐说是体质虚,要补。但她偷偷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她体内有镇静剂残留。”
“她告诉你了?”
“说了,”王振业点头,“她说不敢报警,因为没有证据,而且刘姐知道她怀孕的事,威胁她说如果乱讲,就把事情告诉李强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让她搬出来,住到我另一套房子去。”王振业说道,“但她不肯,说搬走了就没人照顾她,她居然还相信刘美娟是照顾她。我就说,那我找机会查查刘美娟。”
“查到什么?”
“查到刘美娟的儿子欠了高利贷,很大一笔,”王振业压低声音,“而且,放贷的中间人,是周明。”
线索开始交汇。
周明,高利贷网络,刘美娟,欠债,被迫做事,张雅,被长期下药。
“你告诉张雅了吗?”
“说了,”王振业表情痛苦,“但她不信,她说周律师是好人,帮她处理过债务。还说刘姐不可能害她,一定是误会,我气得不行,说那你等着被人害死吧,没想到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双手捂住脸。
刀哥和我对视一眼。如果王振业说的是真话,那么整个案件的逻辑就要重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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