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下，隔着玻璃观察，网吧的玻璃门是磨砂的，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，但赵晓峰一直没有出来。
三点半，他的下课时间到了，但人还在网吧里。
“逃课了，”峰少查了课表，“这节是专业课，点名很严，他平时从不逃课，成绩中上，没有违纪记录。”
“今天破例了，”刀哥看着网吧门口，“心里有鬼。”
四点钟，赵晓峰终于出来了。他站在网吧门口，点了支烟，动作生疏，明显不常抽。抽了两口就开始咳嗽，但他没掐灭，继续抽。
抽完烟，他拿出手机打电话，距离太远，听不见说什么，但从他的肢体语言看，对方没有接听，他挂断，又打，依然没人接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。
“跟上。”
理工大学保卫处很配合。我们出示证件后，处长亲自带我们去了7号楼。楼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，听说我们要找赵晓峰，愣了一下。
“晓峰啊，好孩子啊，”他一边找钥匙一边说，“平时挺有礼貌的，学习也认真，他犯什么事了？”
412宿舍在四楼最里面，门关着，能听见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男生的笑骂声，楼管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？”
“楼管，查卫生。”
门开了，一个光着膀子、头发乱糟糟的男生探出头，看到我们几个穿便衣的，愣住了。
“赵晓峰在吗？”刀哥问道。
男生回头：“晓峰，有人找。”
赵晓峰从最里面的床铺爬下来，他换了件灰色卫衣，头发湿漉漉的，像刚洗过澡。看到我们时，他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，但很快掩饰过去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市公安局的，”刀哥亮出证件，“找你了解点情况。”
宿舍里的其他三个男生都安静了，游戏音效还在响，但没人动。
“出去说吧。”赵晓峰抓起外套。
我们在保卫处的会议室坐下，房间不大，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贴着安全警示海报。赵晓峰坐在对面，双手放在腿上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“赵晓峰，知道为什么找你吗？”刀哥开门见山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声音很低。
“你认识张雅吗？”
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。
“认识，”他承认，“我妈的朋友，我叫她张阿姨。”
“最近见过她吗？”
“见过，”赵晓峰抬头，眼神闪烁，“上周，我妈让我去给她送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些补品，”他说道，“我妈说她身体不好，让我顺便去看看。”
“具体哪天？”
“上周三下午，”赵晓峰回答得很快，像排练过，“我两点去的，待了半小时就走了。”
“她状态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，”他说道，“就是有点累，说睡不好。”
刀哥身体前倾：“昨天呢？昨天下午你在哪？”
赵晓峰的肩膀绷紧了。
“在学校，”他说道，“下午有课。”
“几点到几点？”
“一点半到三点半，”赵晓峰说道，“教室在教三楼205，老师可以作证。”
“点名了吗？”
“点了，”他点头，“我答到了。”
刀哥看了峰少一眼，峰少在平板电脑上调出课表，然后微微摇头，他在示意，有蹊跷。
“下课后呢？”刀哥继续问道。
“回宿舍了。”
“一直没出去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个怎么解释？”峰少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，屏幕上是手机基站定位图，一个红点在下午一点到四点之间，从理工大学移动到锦绣花园，再移动回来。
赵晓峰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，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可能基站有误差。”
“误差不会精确到锦绣花园，”刀哥敲了敲桌子，“赵晓峰，说实话，昨天下午，你到底在哪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，窗外传来球场上学生的呼喊声，遥远而模糊。
赵晓峰的嘴唇在抖，他低下头，双手抱住脑袋，手指插进头发里。
“我去了。”他终于承认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去干什么？”
“张阿姨……她打电话给我，”赵晓峰抬起头，眼睛红了，“她说她害怕，让我去陪陪她。”
“什么时候打的？”
“中午十二点多，”赵晓峰回忆，“她说她下午约了人打牌，但心里不踏实，想有个人在附近。她说我要是不忙，就去她家待着，万一有什么事，可以帮忙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我两点左右到的，在小区对面的奶茶店坐着。两点多，她发短信说牌局开始了，让我等着。三点多，她又发短信说牌局散了，她一个人在家，让我上去。”
“你上去了？”
“上去了，”赵晓峰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但她……她已经不太对劲了。”
“具体说说。”
“我敲门，她开门很慢，”他闭上眼睛，像在回忆痛苦画面，“她脸色很白，走路摇摇晃晃的，说头晕。我扶她到沙发上，她说想喝水，我就去倒。回来时，她已经趴在麻将桌上了，我叫她，她没反应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吓坏了，”赵晓峰眼泪掉下来，“我探她鼻子，还有呼吸，但很弱。我想打120，但手机没电了，我想用她家电话，但找不到，我就……我就跑了。”
“跑了？”刀哥提高音量。
“我害怕，”赵晓峰哭出声，“我怕说不清楚，怕被人误会是我害她的，我就跑下楼，打车回学校了。”
“时间？”
“大概三点半左右，”他抽泣着，“回宿舍后，我给我妈打电话，但没敢说这事，只说我去看了张阿姨，她状态不好。”
“你妈说什么？”
“她说知道了，让我别管，”赵晓峰抹了把脸，“她还说，这件事跟谁都不要说，就当没去过。”
询问室再次安静，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，保卫处的走廊亮起了灯。
刀哥看着我，眼神在问：你信吗？
我仔细看着赵晓峰，他的恐惧很真实，眼泪很真实，那种做错事又不敢承担的懊悔也很真实。但有一个问题。
“张雅死因是中毒，”我说道，“她趴下时，可能已经毒发了，你上去时，她还有意识吗？”
赵晓峰摇头：“她很迷糊，话都说不清楚。我问她怎么了，她说茶……茶有问题。”
“茶？”
“对，”他点头，“她指着麻将桌上的茶杯，说别喝。我看了眼，茶已经喝了一大半。”
“茶杯什么样？”
“白瓷的，有花纹，”赵晓峰描述，“旁边还有个茶叶罐，青色的。”
“茶叶罐你碰过吗？”
“没有，”他立刻否认，“我什么都没碰，除了扶她的时候碰了她胳膊。”
“你离开时，现场有什么异常吗？”
赵晓峰想了很久。
“麻将桌上……有三张牌，单独摆在一边。”他慢慢地说道，“红中、发财、一万，牌面朝上，很显眼。我当时没在意，现在想想，可能是她故意摆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想？”
“因为她趴下时，手就搭在那张红中上，”赵晓峰说道，“像在指着它。”
线索再次交汇，三张牌，张雅临死前的暗示。
“你还看到什么？听到什么？”刀哥追问道。
赵晓峰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我上楼时，在楼梯间遇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没看清脸，”他说道，“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，正从楼上下来，我们擦肩而过，他走得很急。”
“男女？”
“应该是男的，个子比我高一点，”赵晓峰回忆，“穿深色外套，背着一个斜挎包。”
“时间？”
“三点三十左右，”他说道，“我上到三楼时，正好看见他从302的方向走过来。”
如果赵晓峰说的是真的，那么张雅在送走客人后，回到家中，在三点三十左右接待了另一个人，那个戴口罩帽子的男人。
然后，她中毒倒下。
而赵晓峰在三点半左右到达时，她还有意识，但那个男人已经离开。
“你为什么当时不说？”刀哥问道。
“我……我不敢，”赵晓峰低下头，“我怕警察怀疑我，更怕那个人报复。我妈说，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，才能活命。”
典型的刘美娟式的教导。
询问持续到晚上七点，赵晓峰提供了尽可能多的细节，但关于那个神秘男人，他给不出更多信息，没有脸，没有声音，没有特征。
我们让他先回宿舍，但要求他保持通讯畅通，随时接受问话。
离开理工大学时，天已经全黑，校园里路灯亮起，图书馆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上车后，刀哥问我。
“赵晓峰不像凶手，”我冷静说道，“他太慌张了，而且没有动机，但他母亲刘美娟，可能知道更多。”
“那个神秘男人呢？”
“可能是周明，”峰少说道，“周明昨天下午有二十八分钟空白期，足够去锦绣花园。而且他作为律师，去见张雅讨论债务问题，也合理。”
“空档期时间不对，赵晓峰是三点四十左右上去的，周明的空档期是4点以后，除非是下楼之后又折回去，这才合理。”
“但为什么戴口罩帽子？”刀哥不解，“熟人见面，没必要伪装。”
“除非他不是去谈事的，”我说道，“而是去下毒的。”
车窗外，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，我们驶过一条条街道，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快速掠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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