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上警车前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,十七楼的那个窗口,灯还亮着。
“帮我关灯,”他对身边的民警说,“杜绝浪费。”
上午九点,审讯室。
这次换成了军师主审,周明坐在他对面,手铐已经取下,但手腕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。律师已经到场,是他的同事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律师,全程表情严肃,很少发言。
“周明,”军师开门见山,“刘美娟供述,你指使她长期在张雅的茶水中下药,你承认吗?”
周明的律师刚要开口,周明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我承认,我让刘美娟在张雅的茶里加了一些帮助睡眠的药物,”周明说道,“但剂量很小,不会造成伤害。张雅有严重失眠,我是在帮她。”
“帮她?”军师推过去一份毒理报告,“她体内检测出的,是强效神经毒素,不是普通安眠药。”
“那与我无关,”周明平静地说道,“我给刘美娟的,确实是正规药店购买的助眠药物,至于她加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但你用她儿子欠债的事威胁她,让她听你的。”
“那是两回事,”周明说道,“刘美娟的儿子欠了高利贷,我作为律师,提醒她法律风险,并建议她正确处理,这不是威胁。”
律师之间的语言游戏。每一个词都被精心选择,剥离情感,剥离恶意。
军师不为所动,继续推进。
“你让刘美娟删除锦绣花园的监控,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天下午,我去找过张雅,”周明坦然承认,“三点四十左右,我返回了她家,我们谈了一些债务处理的问题,涉及客户隐私,我不希望谈话内容被拍到。”
“谈了什么?”
“张雅欠我的咨询公司一些钱,我们在商讨还款计划。”周明说道,“具体内容,受律师-客户保密特权保护,我不能透露。”
“张雅当时状态如何?”
“正常,”周明想了想,“就是有些疲惫。我们谈了大约五分钟,我就离开了。”
“你离开时,她还好好的?”
“是的。”
军师调出一张照片,是那枚在沙发缝里找到的纽扣。
“这枚纽扣,是在张雅家沙发缝里发现的。经检测,上面有你的DNA。”
周明看了一眼照片,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缝。
“我去过她家很多次,可能不小心掉的。”
“但这枚纽扣的边缘,有新鲜的断裂痕迹。”军师放大图片,“法证鉴定显示,断裂时间就在最近两天,而你的外套,恰好少了一颗同样的纽扣。”
周明沉默了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“我不知道纽扣怎么掉的。”他最终说道。
“我们还有这个,”军师推过去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从你办公室搜出的家庭化学实验套装,上面检测出了海芋碱残留,与张雅体内的毒素一致。”
这次,周明的律师也坐直了身体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周明开口,又停住。他转头对律师低声说了几句,律师皱眉,摇头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周明对军师说道。
“你可以考虑,”军师站起身,“但时间不多。”
审讯暂时中断。
下午两点,第二轮审讯开始前,技术科送来了关键证据。
峰少推门进来,脸色因缺乏睡眠而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周明的电脑里,找到了加密文件夹,”他调出屏幕,“里面是他与地下钱庄的全部往来记录。张雅只是众多借款人之一,但她是特殊的,她威胁要举报整个网络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死前三天,”峰少说道,“张雅给周明发了最后通牒,说如果他不帮她减免债务,并给她一笔封口费,她就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,邮件里附了几份文件的扫描件,确实能捅破这个网络。”
动机终于清晰。
不是为了控制,不是为了欲望,而是为了保护一个庞大的非法利益链条。张雅知道的太多,要价太高,成了必须清除的隐患。
“还有这个,”峰少打开另一个文件,“周明的网购记录,他两个月前购买海芋植株的记录,以及购买化学实验设备的记录。他还下载了提取教程,浏览记录显示他反复观看。”
证据链闭合了。
军师拿着这些材料,再次走进审讯室。
这次,他没给周明太多时间。
“周明,”他把打印出的证据一张张铺在桌上,“网购记录、电脑记录、毒素残留、纽扣DNA,还有刘美娟、王振业、赵晓峰的证词。这些加起来,足够定你教唆杀人罪、非法制造毒品罪、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,以及组织领导非法金融活动罪。”
周明看着那些纸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你是个律师,”军师继续说道,“你知道这些罪名加起来,会判多少年,你也知道,在证据这么充分的情况下,辩护的空间有多大。”
周明的律师脸色铁青,他低声对周明说:“周律师,我建议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明打断他,他摘下眼镜,用指尖揉了揉鼻梁,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好几岁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审讯室的时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像在敲击某种倒计时。
最后,周明抬起头,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的律师,而是一个走到绝路的人。
“张雅,”他突然说道,“她太贪心了。”
他没有说我认罪,但这句开场白,已经等同于认罪。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,周明交代了一切。
他承认建立并运营地下钱庄网络,承认利用张雅控制王振业获取资金,承认指使刘美娟长期下药以控制张雅,他也承认,当张雅威胁要举报时,他决定灭口。
“但我没想亲自动手,”周明说道,“我原本的计划是,加大药量,让她意外死亡。但张雅察觉了,她换掉了茶叶罐,所以我只能……亲自去。”
“昨天下午,你返回张雅家,在茶里下了毒?”
“对,”周明点头,“我带了浓缩毒液,趁她转身时倒进茶杯,她喝了,很快就不行了。我离开时,她还没死,但我知道她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摆那三张牌?”
周明愣了一下:“什么牌?”
军师把现场照片推过去,周明看着那三张麻将牌,摇头。
“不是我摆的,”他说道,“我离开时,桌上没有这些。”
那么,是张雅自己摆的,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,用这种方式,留下最后的控诉。
“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军师最后问。
周明沉默了很久。他看向审讯室小小的窗户,外面是灰白的天空。
“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张雅,”他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她来咨询债务问题,很紧张,但努力装得很镇定。我告诉她解决方案,她眼睛亮了,说周律师,你真是我的救星。”
他苦笑。
“那时候我是真想帮她,但后来……事情就变了,钱,权,控制欲,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
没有人接话,有些忏悔来得太晚,除了作为证据,已经没有其他意义。
审讯结束,周明在笔录上签字时,手很稳,字迹工整,像在签一份普通的法律文件。
签完字,他抬头问:“我的律所……会怎么样?”
“会接受调查,”军师很严肃,“如果涉及犯罪活动,会被查封。”
周明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。
民警给他重新戴上手铐,这一次,他没有看手铐,只是低着头,跟着民警走出去。
在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军师一眼。
“吴警官,”他说道,“你说,如果我当初没有走这条路,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军师看着他:“没有如果。”
周明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。
傍晚时分,我去了留置室那边。
王振业已经办理了释放手续,正在收拾个人物品,他看到我,点了点头。
“陈警官。”
“王老板。”我说道,“可以走了,但暂时不能离开本市,随时配合调查。”
“我知道,”他把几件东西装进一个纸袋,“李强那边……你们告诉他了吗?”
“正在通知。”
王振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去看看张雅,”他说道,“墓地在哪里?”
我说道,“等一切都结束了,家属会安排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坚持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说:“陈警官,你说……张雅最后,恨我吗?”
这个问题,我无法回答。
王振业也没指望我回答,他提着纸袋,走出了支队大门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背影有些佝偻,不像个成功的茶商,倒像个迷了路的老人。
另一边,李强来了,他坐在接待室里,听莹姐告诉他案件的进展。当听到周明认罪时,他双手捂着脸,肩膀开始颤抖。
不是哭,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释放。
莹姐等他平静下来,才继续说:“张雅的遗体,可以办后事了,需要的话,我们可以协助联系殡仪馆。”
李强摇摇头。
“不用了,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我自己来,这是我……最后能为她做的事。”
他离开时,脚步沉重,在走廊里,他遇到了被民警带着去做体检的赵晓峰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李强的眼神复杂,有愤怒,有同情,也有疲惫的漠然,赵晓峰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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