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，临江公园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。
我站在警戒线外，看着那片被黄白条带围起来的区域。深秋的清晨带着寒意，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公园里的银杏树已经半黄，几片叶子落在长椅旁，其中一片恰好贴在尸体的小腿边。
死者是个中年男人，穿着深灰色夹克和黑色西裤，侧躺在公园长椅上，姿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如果不是他面色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，嘴唇泛着淡淡的樱桃红色，确实会让人误以为只是个在公园过夜的醉汉。
“老默，记录仪开了吗？”
军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我点点头，举起手中的执法记录仪，开始拍摄现场全景。镜头缓缓扫过尸体周围的区域：长椅右侧地面上有个倒下的矿泉水瓶，液体已经浸湿了一小片地面，尸体左手自然下垂，指尖几乎触地，长椅的另一端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苏晴已经蹲在尸体旁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皮，她的动作精准而克制，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。
“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1点到3点之间，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透过口罩传出，“没有明显外伤，尸僵已经形成，尸斑固定，角膜中度浑浊。”
莹姐站在三米外，目光没有停留在尸体上，而是缓缓扫视着周围的环境。这是她的习惯，先看现场与人、现场与外界的关系，再看尸体本身。
“报警人呢？”军师问道。
刀哥从公园小径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：“晨跑的老爷子，六点零五分打的110。说是每天固定路线，今天跑到这儿发现不对劲，靠近一看人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在那边，峰少陪着。”刀哥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，“吓得不轻，但还能说话。”
我调整了一下记录仪的焦距，开始拍摄尸体的细节。镜头对准死者的鞋底时，我愣了一下，然后蹲下身。
“军师，你看这个。”
军师走过来，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死者深棕色皮鞋的鞋底缝隙里，嵌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。我小心地用镊子取了一点样本，装进证物袋。这片区域的土壤是普通的黄褐色，公园管理处为了景观，铺的都是人工草皮和碎石子路。
“不是这里的土。”军师眼前一亮。
我点点头，继续拍摄。死者的衣着很整齐，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位置，里面的衬衫领子挺括，没有挣扎拉扯的痕迹。钱包在右侧裤袋里，鼓鼓的。我小心地取出，打开：身份证、驾驶证、八张银行卡、还有一千二百元现金。
“不是抢劫。”刀哥凑过来说道。
手机在左侧裤袋，已经没电关机了。车钥匙挂在腰间的钥匙扣上，是一把丰田车的遥控钥匙。公文包没有上锁，我打开看了一眼：一份保险合同草案，几张发票，一个计算器，还有半包香烟和打火机。
“身份确定了吗？”军师问道。
我翻出钱包里的身份证：“徐建斌，45岁，住址是临江新区锦绣苑7栋302。”
“通知家属了吗？”
“还没，等初步勘查完，”莹姐接话，“需要先确定死因。”
苏晴已经完成初步检查，站起身摘掉手套：“体表没有明显伤痕，但有轻度窒息征象。需要回解剖室才能确定具体死因，”她的目光落在矿泉水瓶上，“这个要重点检测。”
现场技术员开始用鲁米诺试剂喷洒周围区域，没有发现血迹反应。指纹采集组在长椅扶手和矿泉水瓶上提取指纹。我继续用记录仪拍摄，同时在心里梳理着初步信息：中年男性，深夜或凌晨死于公园，财物未失，衣着整齐，鞋底有可疑红土。
一个小时后，现场初步勘查完成。尸体被装进黑色运尸袋抬上法医车，苏晴跟着车先回局里。警戒线外已经聚集了一些晨练的人，低声议论着。
“刀哥，峰少，你们去查死者的社会关系，先从家庭和单位开始。”军师开始分配任务，“莹姐和陈墨，等苏晴那边初步结果出来，去通知家属，我去查公园周边的监控。”
我们点头各自行动，峰少已经安抚好报警的老爷子，拿到了详细笔录。刀哥正在打电话，应该是调徐建斌的基础信息，莹姐看着法医车远去的方向，若有所思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她突然问我。
我整理着手中的证物袋：“太干净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凌晨死在公园长椅上，衣着整齐，财物都在，”我说道，“要么是突发疾病，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布置成这样。”
莹姐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阳光终于穿透晨雾，洒在公园的银杏树上，金黄的叶子在光线下几乎透明。这个秋天早晨本该宁静美好，现在却被死亡的气息笼罩。
我们收拾装备准备离开时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。矿泉水瓶留下的湿痕正在慢慢变淡，很快就会被阳光蒸发。但有些东西不会轻易消失，比如鞋底那些红土，比如死者脸上最后的表情。
警车驶离公园时，我看到那个报警的老爷子还站在路边，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。他穿着蓝色的运动服，肩膀微微佝偻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白毛巾。这个清晨的意外发现，大概会在他心里停留很久。
回到局里已经八点半，我在办公室里整理现场照片，把有红土的鞋底特写单独列出来。刀哥和峰少还没回来，军师去监控中心了，莹姐在等苏晴的电话。
九点十分，内线电话响了。
“老默，来解剖室一趟。”苏晴的声音。
我放下照片，穿过走廊来到地下一层的法医中心，苏晴已经换上白大褂，站在解剖台前。徐建斌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上，无影灯把每一寸皮肤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初步毒物检测有发现，”苏晴递给我一份报告，“氰化物阳性。”
我接过报告，看着上面的数据：“矿泉水瓶？”
“瓶口和残留液体中都检出氰化钾成分，浓度很高，瓶身只有死者的指纹，”苏晴说道，“死因是氰化物中毒导致的呼吸衰竭。从体内浓度反推，他喝下了大约200毫升含毒液体。”
“死亡时间能更精确吗？”
“胃内容物显示，他最后一餐是在死前四小时左右吃的。根据消化程度和尸温变化，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1点15分到1点45分之间，”苏晴顿了顿，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氰化钾口服后发作很快，高浓度下几分钟内就会出现症状，十五到三十分钟死亡。”她看着我说道，“从毒发到死亡，他会经历剧烈痛苦，呼吸困难，痉挛。但尸体被发现时的姿势很平静，像是睡着一样。”
我明白了她的意思：“公园不是第一现场。”
“大概率不是，”苏晴点头，“他是在别处中毒死亡，然后被移动到公园长椅上的。”
我想起那些红土：“所以鞋底的泥土，可能来自第一现场。”
“有可能，”苏晴说道，“已经取样送理化检验了，下午能出成分分析。”
回到办公室，我把情况告诉了莹姐。她正在电脑前查徐建斌的基础信息，屏幕上显示着户籍资料：离异，有一个儿子徐浩，14岁。三个月前再婚，现任妻子林晓月，带一个12岁女儿。
“前妻叫王秀梅，43岁，实验小学教师。”莹姐指着屏幕，“现任住在锦绣苑，就是身份证上的地址，前妻和孩子住在老城区的教师公寓。”
军师从监控中心回来了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公园三个入口的监控都看了，凌晨1点到4点，没有拍到死者进入公园的画面。”
“印证了苏晴的判断，”我说道，“他是被运进去的。”
“车辆呢？”
“公园西侧有条小路，没有监控，可以停车，”军师坐下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附近路口的监控正在排查可疑车辆。”
刀哥和峰少十点半才回来，带回来更多信息。
“徐建斌是诚安保险公司的理赔部副经理，”峰少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，“在公司干了十二年，年薪大概三十万。同事说他最近压力很大，手上有几个大额理赔案，还有个晋升机会，和张经理是竞争对手。”
“张经理？”
“张永强，理赔部经理，徐建斌的直属上司，”刀哥接话，“我们见了他，表现有点紧张，但说昨晚在家，老婆可以作证。”
莹姐在笔记本上记录着：“财务情况呢？”
峰少笑了，这是他的专长：“查了银行流水，徐建斌名下有三张信用卡都接近透支额度，还有一笔车贷，每月要还五千。但他三个月前刚再婚，婚礼办得不小，估计花了不少钱。”
“有外债吗？”
“正在查，需要时间。”
军师看了看表：“莹姐，陈墨，你们去通知家属吧，先去现任妻子那里，再去前妻那儿。注意观察反应。”
我和莹姐对视一眼，拿起车钥匙。
正午的阳光明亮刺眼，完全不像是个死亡的日子。我们开车前往锦绣苑，一个中高档小区。路上莹姐很少说话，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时的习惯，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即将面对的人和情境上。
7栋302室的门铃响了三声后，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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