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,穿着家居服,头发随意扎着,脸上带着疑惑。她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,好奇地探头看我们。
“请问是林晓月女士吗?”莹姐出示警官证。
“我是。有什么事吗?”
“关于您的丈夫徐建斌,有些情况需要告知您,”莹姐的语气平稳而温和,“可以进去说吗?”
林晓月的表情变了,从疑惑变成警惕,然后是一丝不安。她让开身:“请进。”
客厅收拾得很整洁,但透着一种刻意的整齐,像是样板间。茶几上放着插花,墙上挂着婚纱照,徐建斌穿着西装,林晓月一袭白纱,两人笑得标准。小女孩跟进来,安静地坐在餐桌旁,眼睛一直盯着我们。
“徐建斌先生今天清晨在临江公园被发现,”莹姐停顿了一下,“已经去世了。”
林晓月愣住了,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。她的表情很复杂:震惊、怀疑,然后是一种奇怪的释然,最后又回到震惊。没有眼泪,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回事?”
“目前还在调查中,初步判断可能不是意外。”莹姐说道,“需要问您几个问题,可以吗?”
林晓月点头,示意女儿回房间,小女孩不太情愿地起身离开,关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您最后一次见到徐先生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晚上,”林晓月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们一起吃的晚饭,七点左右。然后他说有事要出去,大概九点离开家的。”
“说去哪里了吗?”
“说见个客户,”林晓月摇摇头,“他没具体说,我也没多问,我们最近交流不多。”
“他提到客户的名字或者公司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徐先生最近有什么异常吗?情绪上,或者行为上?”
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,“他压力很大,工作上的事。经常失眠,抽烟比以前多,我们吵过几次架。”
“关于什么?”
“钱,”她直言不讳,“他前妻那边,他儿子要上补习班,要买电脑。还有他的一些债务,我不太清楚具体,但他提过想用我们的房子做抵押贷款。”
莹姐在本子上记录着,我观察着这个客厅:装修精致,家具崭新,但缺乏生活气息。冰箱上贴着几张便条,都是购物清单和提醒事项。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,像是从没被抽出来过。
“徐先生昨晚离开时,穿的什么衣服?”
林晓月回忆着:“深灰色夹克,黑色裤子,棕色的皮鞋,他经常那么穿。”
“他开车走的吗?”
“是的,他的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。”
我们又问了几个例行问题,留下了联系方式。离开时,林晓月送我们到门口,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: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还在调查,有结果会通知您。”莹姐说道。
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,很轻,很快又消失了。
去前妻家的路上,莹姐问我:“你怎么看?”
“她的反应……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悲伤程度不符合新婚三个月的夫妻。”
“但也不是毫无感觉,”莹姐开着车,“更多的是震惊和……某种解脱?这段婚姻可能已经出现问题。”
王秀梅住在老城区的教师公寓,一栋六层的老楼,没有电梯。我们爬上三楼,敲门。
开门的女人比林晓月年长几岁,衣着朴素,戴着细边眼镜,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。她身后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某个综艺节目的喧闹。
“王秀梅女士?”莹姐出示证件。
“是的,你们是?”
“市局刑警队的,关于徐建斌先生的事。”
王秀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然后侧身:“请进。”
她的家和林晓月家完全是两个世界:家具陈旧但干净,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织的垫子,墙上贴满了奖状和儿童画。一个男孩坐在餐桌旁写作业,听到我们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“浩浩,回房间去。”王秀梅说道。
男孩没动。
“徐浩,回房间。”她的语气严厉了一些。
男孩慢慢收拾书本,起身时看了我们一眼。那是双早熟的眼睛,带着戒备和敌意。他走进卧室,轻轻关上门。
“徐建斌今天清晨在临江公园去世了。”莹姐用同样平稳的语气说道。
王秀梅的反应截然不同,她既没有震惊也没有哭泣,而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,只是在等待官方确认。过了大概十秒钟,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。
“怎么死的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们正在调查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了解一些基本情况,”莹姐在她对面坐下,“您最后一次见到徐先生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上周三,他来接浩浩去吃饭。”王秀梅说道,“每个月一次,他会带儿子出去吃顿饭,然后送回来。”
“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?”
“我们离婚八年了,他的生活我不了解。”王秀梅推了推眼镜,“他负责孩子的抚养费,按时打钱,偶尔见见儿子,仅此而已。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,也没有怀念,只有一种彻底的疏离。但我在她的书架上看到了一个相框,里面是年轻时的徐建斌和她,还有一个小婴儿。照片已经泛黄,但擦得很干净。
“徐先生有债务问题吗?或者和什么人有矛盾?”
“我不清楚,”王秀梅摇摇头,十分平静,“离婚后我们就各过各的,他再婚了,你们应该问他现在的妻子。”
我们又问了几个问题,得到的回答都很简短。离开时,王秀梅送我们到门口,突然问:“浩浩需要知道详情吗?”
“暂时不用,就告诉他是意外吧。”莹姐说道。
王秀梅点点头,关上了门。
下楼时,莹姐问道:“你怎么看这位前妻?”
“她在掩饰什么,”我说道,“太冷静了,冷静得不正常。”
“也许是早就没有感情了,”莹姐说道,“离婚八年,足够让最深的爱恨都淡去。”
回到车上,我看了眼时间,下午两点。手机里有军师发来的信息:“回局里开会。”
下午两点四十分,刑侦支队会议室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转着一支笔,看那道光柱里的尘埃缓慢浮动。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疲惫的气息——从清晨六点到现在,我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八个多小时。
军师最后一个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没坐下,就站在白板前,用黑色记号笔写下三个词:身份、动机、现场。
“徐建斌,45岁,诚安保险公司理赔部副经理。”他转身面向我们,“苏晴的尸检确认了,氰化物中毒死亡,公园是第二现场。现在我们要搞清楚三件事:他是谁,谁可能杀他,以及第一现场在哪里。”
刀哥靠在椅背上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,“死者开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,车牌临A7R328。车辆目前还没找到,已经发了协查通报。”
“财务情况呢?”军师问道。
峰少接话,他换下了早晨那身休闲装,穿着熨帖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。“查了基础流水,有点意思。”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家,屏幕上显示着几张图表,“徐建斌年薪三十万左右,但过去六个月,他的信用卡累计透支超过十五万,还有一笔二十万的车贷。更奇怪的是,三个月前,就是他再婚的那个月,他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,汇款方是一个叫‘鑫达商贸’的公司。”
“鑫达商贸?”军师皱眉。
“法人代表是周涛,徐建斌的大学同学。”峰少切换页面,显示出一张工商注册信息,“公司主营建材,但近两年经营状况不佳,有三起合同纠纷在案。”
莹姐在本子上记录着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。“这笔钱是借款还是什么?”
“标注是‘货款’,但徐建斌是保险公司的,和建材生意没关系。”峰少的话意味深长,“我托人查了周涛的公司账目,这笔支出走的不是正规渠道,像是私人借贷。”
军师在白板上写下“周涛”和“50万”两个词,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“保险公司那边呢?”他看向刀哥。
刀哥坐直身子,打开笔记本:“上午我和峰少去了诚安保险,公司氛围有点紧张,张经理,就是徐建斌的直属上司,表现不太自然。他说徐建斌最近在负责几个大额理赔案,压力很大,和客户有过争执。”
“具体哪个客户?”
“没说,只说涉及金额几百万。”刀哥翻了一页,“同事对徐建斌的评价两极,有人说他业务能力强,有人说他做事太激进。有个叫李丽的下属暗示,徐建斌可能操作过一些‘不合规’的理赔。”
我停下转笔的手:“怎么个不合规?”
“她没明说,但提到上个月有笔车险理赔,被保险人是个酒驾肇事者,按条款应该拒赔,最后还是赔了七成,”刀哥说道,“李丽说这事是徐建斌和张经理一起经手的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,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白板上“动机”两个字在光线照射下有些刺眼。
“张经理的不在场证明呢?”军师问道。
“他说昨晚在家,妻子可以作证,”峰少接过话,“但有意思的是,我查了他和徐建斌的邮件往来。上周三,张经理给徐建斌发了一封邮件,要求‘尽快处理遗留问题,否则后果自负’。徐建斌回复:‘明白,周末前解决。’”
“什么遗留问题?”
“邮件里没提。”
军师在“张经理”旁边画了个圈,又连出一条线指向“不合规操作”。
我汇报了上午去两个家庭的情况,当我说到林晓月提到徐建斌想用房子抵押贷款时,军师的眉头皱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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