莹姐在本子上快速记录,王秀梅双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这一次,她的冷静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“他提到要去见什么人吗?”我问道。
徐浩摇头:“没有。但他手机响了好几次,他都没接。后来去洗手间,我听到他在打电话,很小声,说‘明晚,老地方’。”
明晚,上周三说的“明晚”,就是上周四,案发前三天。
“你听到他说具体地点了吗?”我问道。
徐浩努力回忆:“好像说了个‘工地’什么的,没听清。”
工地。红土,临江新区。
线索开始交汇。
我们又问了几个问题,但徐浩能提供的有限。离开前,王秀梅送我们到门口,这次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,眼睛红着,但没流泪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他的死和他做的‘错事’有关,”她低声说道,“会影响浩浩吗?会影响他的前途吗?”
“我们只查真相,不做道德评判。”莹姐说道。
王秀梅点头,关上了门。
下楼时,天已经暗了,街道上路灯亮起,秋天的傍晚来得早。
“你怎么看徐浩的话?”莹姐问道。
“如果是真的,徐建斌上周就知道自己有危险。”我说道,“他说的‘做错事’,可能和保险公司的违规操作有关,也可能和周涛那五十万有关。”
“或者都有,”莹姐说道,“一个人陷入多重麻烦时,这些麻烦往往会交织在一起。”
回到局里已经晚上七点,办公室里亮着灯,刀哥和峰少还没走。军师也在,正站在白板前,上面已经画满了箭头和标注。
“红土的成分分析出来了,”军师看到我们,直接说道,“含有高岭石、赤铁矿和石英,还有微量的建筑胶合剂。苏晴咨询了地质局,这种土壤组合是临江新区三号地块的特征,那里正在建一个商业综合体。”
“徐建斌昨晚的手机最后信号,也在新区附近。”我提醒。
军师点头,在白板上“第一现场”旁边写下“新区工地”:“技术科恢复了徐建斌的电脑数据,有个加密文件夹,正在破解,另外,他的车辆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新区一个废弃仓库旁边,离三号地块两公里,”军师说道,“车上没有明显打斗痕迹,但驾驶座的位置调整过,比徐建斌习惯的位置靠前。”
“有人开过他的车,”我说道,“移尸的人。”
“而且对车辆熟悉,知道怎么调整座位,”刀哥补充,“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峰少把电脑转向我们,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:“我又深挖了周涛的公司。过去一年,他从公司套现了至少两百万,大部分去向不明。那五十万只是其中一笔。而且,徐建斌的银行流水显示,三个月前,就是他收到周涛五十万的同一周,他给一个叫‘王秀梅’的账户转了十万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“王秀梅?”莹姐确认。
“同名同姓,但账号开户行就在临江,而且开户时间是八年前,”峰少说道,“大概率就是前妻王秀梅。”
军师在“王秀梅”旁边写了个“10万”,又画线连向“周涛”和“50万”。
“徐建斌用周涛给的钱,转了一部分给前妻,”军师说道,“为什么?”
“抚养费?”刀哥问道。
“抚养费有固定转账记录,每月三千,从未间断。”峰少调出另一份记录,“这十万是额外转账,备注是‘借款’。”
“王秀梅向徐建斌借钱?”我想到她家简朴的环境,“她遇到经济困难了?”
“或者徐建斌主动给钱,作为某种补偿,”莹姐说道,“比如,因为他做的‘错事’可能连累到前妻和儿子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白板上的关系网越来越复杂,每个人都和徐建斌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:张经理和保险违规,周涛和五十万借款,林晓月和抵押贷款,王秀梅和十万转账。
还有那个没露面的“客户”,用虚拟号码约徐建斌在“老地方”见面。
军师看了看时间:“今天先到这里,明天刀哥和峰少去一趟保险公司,重点查徐建斌负责的那些理赔案,特别是李丽提到的‘不合规操作’。”
上午八点四十分,诚安保险公司大厦。
刀哥把车停在大厦地下车库,看了眼副驾驶的峰少:“你确定要穿这样进去?”
峰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:深灰色定制西装,浅蓝色衬衫配深色领带,皮鞋擦得锃亮,他今天没开自己的跑车,而是坐了刀哥的公务车。
“保险行业看重这个,”峰少调整了一下袖扣,“穿得像客户,他们才会多说。”
两人走进电梯,刀哥按了12层。电梯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,一个干练沉稳,一个精英范十足。刀哥今天也特意穿了衬衫,但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。
理赔部在十二楼东侧,走出电梯,就能感受到一种紧绷的氛围。开放式办公区里,员工们埋头工作,但敲击键盘的间隙里,总有人抬头瞟他们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空气中有种压抑的安静。
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看到他们出示的警官证时,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张经理在等你们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张永强的办公室在最里面,玻璃隔墙,百叶窗拉下一半。他正在打电话,看到刀哥和峰少,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。
“两位警官,请坐。”张永强起身,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和他们握手。他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浮肿,像是没睡好。
办公室装修得很商务,墙上挂着公司年度业绩奖状,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保险条例和行业规范。刀哥注意到,张永强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妻子和孩子的照片,但相框摆放的角度很刻意,像是临时调整过。
“徐建斌的事,我们都很震惊。”张永强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他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副经理,工作能力强,业务熟,怎么会出这种事……”
“张经理昨晚在哪里?”刀哥开门见山。
张永强愣了一下,随即回答:“在家,和妻子孩子在一起。我妻子可以作证,需要她的电话吗?”
“暂时不用,”峰少接过话,语气平和得像在谈生意,“徐建斌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?”
“压力很大,”张永强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部门最近在处理几个大额理赔案,金额都在百万以上。徐建斌负责其中两起,客户比较难缠,经常来公司闹。”
“具体是哪两家?”
“一起是仓库火灾,投保方是‘宏发贸易’,索赔两百万。另一起是车险,被保险人酒驾肇事,车辆全损,还涉及第三方人身伤害,总索赔额三百八十万,”张永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,“这些都是徐建斌直接经手的。”
峰少接过文件夹,快速翻阅。文件很厚,全是保险合同、现场勘查报告、损失清单。他注意到,酒驾肇事案的材料里,缺少关键的血液酒精浓度检测报告。
“酒驾按条款不是应该拒赔吗?”刀哥问道。
张永强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:“原则上是的,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,这个案子……有些特殊。”
“怎么特殊?”
“被保险人是公司一个重要客户的亲戚,”张永强的声音低了些,“公司层面考虑维护客户关系,所以最后达成了部分理赔。”
“谁做的这个决定?”
“我,”张永强说道,“但徐建斌是具体经办人,所有材料都是他整理的。”
刀哥和峰少对视一眼。这和李丽昨天暗示的“不合规操作”对上了。
“徐建斌对这事有意见吗?”峰少问道。
“他……”张永强犹豫了一下,“他提出过异议,说这会开不好的先例,但我告诉他,这是公司的决定。”
“他接受吗?”
“表面上接受了,”张永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无意识地转动,“但他后来在整理材料时,可能……可能留下了一些不该留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张永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办公室门口看了看外面,然后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徐建斌有个习惯,喜欢备份所有工作文件,包括一些……非正式的材料。上周,总公司审计部突然要求抽查我们部门的几个案子,其中就包括那起酒驾理赔。我让徐建斌整理材料,他说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有些‘敏感内容’需要处理。”
“他说要处理什么?”
“他没明说,只说有些东西如果被审计看到,对谁都不好。”张永强坐回椅子上,额头有细微的汗珠,“我让他赶紧处理掉,他说需要点时间。”
“后来处理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张永强摇头,“那之后两天,他就……出事了。”
峰少在本子上记下“加密文件夹”和“审计抽查”,然后换了个话题:“徐建斌最近经济上有没有问题?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,”张永强摇摇头,“但他三个月前再婚,婚礼办得挺大,可能花了不少钱。工作上,他最近总有点心不在焉,开会走神,有几次还迟到。”
“他和同事关系怎么样?”
“一般,”张永强谨慎地选择用词,“徐建斌业务能力强,但性格比较独,不太合群,和下属李丽有过几次冲突,主要因为工作分配问题。”
“李丽现在在吗?”
“在,需要我叫她来吗?”
“不用,我们过去找她,”刀哥起身,“另外,我们需要看一下徐建斌的工位和电脑。”
张永强面露难色:“电脑技术部已经封存了,说要等你们警方允许才能动。工位……可以看,但最好不要翻动太多东西,其他同事还要工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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