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接过证物袋,隔着塑料仔细观察。普通的农夫山泉550ml装,标签有些皱,瓶身有几处轻微的划痕。瓶盖拧得不算紧,符合一个中毒后失去力气的人可能的状态。
“有没有可能凶手强迫他喝下?”莹姐推测。
“可能性不大,”苏晴摇头,“氰化钾有苦杏仁味,浓度这么高,味道会很明显。如果是被迫饮用,死者会有剧烈的反抗,但尸体没有任何约束伤或抵抗伤。口腔和食道黏膜也没有腐蚀或损伤,说明毒液是平缓咽下的。”
“自己喝下的……”我沉吟一下,“那他为什么要喝一瓶明显有毒的水?”
“除非他不知道,”莹姐分析,“或者,他知道水有问题,但没想到会致命。”
苏晴点点头,翻到报告的下一页:“还有个重要发现。在徐建斌的胃里,除了晚餐食物和毒液,还检测出微量的佐匹克隆,一种非苯二氮卓类安眠药。剂量很低,大约2.5毫克,不会导致昏迷,但会产生明显的困倦和反应迟钝。”
“安眠药加氰化物,”莹姐在笔记本上记录,“先让他昏昏欲睡,失去警惕,再让他喝下毒水。”
“时间点呢?”我问道,“能确定服药和服毒的时间间隔吗?”
“根据胃内容物的分层和消化程度推测,安眠药是在晚餐后两小时左右服用的,大约晚上九点,氰化物摄入是在服药后四小时,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。”苏晴指着报告上的图表,“这四小时里,安眠药已经部分吸收,开始起效。此时人的判断力和反应力都会下降。”
我想起徐建斌昨晚的行踪:晚上七点和家人吃晚饭,九点离家,声称去见客户。如果他在九点左右服下安眠药,那么到凌晨一点见面时,正好处于药效最强的阶段。
“凶手很了解药物代谢,”莹姐从专业角度给出了意见,“计算好了时间。”
“或者只是巧合,”苏晴严谨地补充,“但确实很精准。”
我继续翻看报告,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:“体表无外伤,无抵抗伤,无约束痕迹……但这里写,‘左小腿后侧有轻微擦伤,表皮脱落,伴有少量红土附着’。”
“对,我正要说到这个。”苏晴走到解剖台边,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,露出徐建斌的左小腿。在小腿肚的位置,有一片约硬币大小的擦伤,皮肤表层脱落,露出淡红色的真皮层。伤口周围有几点干涸的暗红色泥土,和之前鞋底取到的样本相似。
“这是死后伤,”苏晴说道,“皮下无出血,伤口边缘无炎症反应。应该是尸体被搬运时,腿部蹭到粗糙表面造成的。”
“搬运痕迹……”莹姐凑近观察,“伤口形状不规则,但有一个相对平滑的边缘,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。”
苏晴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点红土,放入新的证物袋:“已经取样送检了,看看和鞋底的土壤成分是否一致。”
我盯着那片擦伤,脑子里开始拼接画面:徐建斌在某个地方喝下毒水,毒发身亡。凶手或凶手们开始搬运尸体。过程中,徐建斌的左小腿蹭到了什么东西,可能是工地上的砖块、粗糙的水泥地面,或者是汽车后备箱的边缘。
“死亡姿势能还原吗?”我问道。
苏晴走到旁边的白板,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:“根据尸斑分布和尸僵情况,死亡时他应该是仰卧位。但被发现时是侧卧在长椅上,这说明尸体在死后三到六小时之间被移动过,那时尸僵已经完全形成,改变姿势会很困难,所以搬运者只能把他摆成侧卧。”
“仰卧位死亡……”莹姐思考着,“那他中毒时可能是坐着或躺着,然后倒下。”
“公园长椅是第二现场,这点现在可以确定了。”苏晴盖上白布,“第一现场应该有他仰卧死亡的条件,比如地面、床铺,或者汽车座椅。”
我们离开解剖室时,已经八点多了。走廊里,早班的同事陆续到来,脚步声和说话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回到办公室,刀哥和峰少已经到了,两人正在吃早饭,刀哥是包子和豆浆,峰少是咖啡和三明治。
“报告怎么说?”刀哥吞下最后一口包子。
我把复印件递给他们,同时口头总结:“氰化物中毒,自己喝下的,但之前被下了低剂量安眠药。死亡时间凌晨1点15到1点45,公园不是第一现场,尸体被搬运过。”
峰少快速翻阅报告,目光停留在土壤分析那页:“红土的成分分析也出来了?”
“苏晴刚送了新样本,结果下午能出来,”我说道,“但之前鞋底的红土已经指向新区工地。”
刀哥擦了擦手,在白板上徐建斌的名字旁边写下“安眠药”和“氰化物”:“能搞到氰化钾的人不多,化工企业、实验室、电镀厂……还有从事相关行业的人。”
“王秀梅是化学专业毕业,曾在化工厂工作。”莹姐说道。
“周涛的建材公司,会不会用到氰化物?”我问道。
峰少摇头:“建材一般不用,氰化物主要用于电镀、冶金、化工合成,周涛的公司是做建材贸易的,不是生产商,不太可能接触到。”
“但可以买到,”刀哥说道,“黑市上什么都有,只要肯出钱。”
军师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“监控那边有发现。”他把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摊在桌上,“昨晚凌晨1点05分,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从锦绣苑小区驶出,车牌临A7R328,是徐建斌的车,驾驶座的人看不清楚,但副驾驶上没有人。”
照片是从路口监控截取的,画质一般,但能辨认出车型和车牌。驾驶座是一个模糊的深色人影,戴着帽子。
“凌晨1点05分开车离开小区,”我计算着时间,“死亡时间最早是1点15分。如果这辆车是去第一现场,那么从小区到新区工地大约需要二十分钟。时间对不上。”
“除非死亡时间有误差。”莹姐说。
“苏晴给出的误差范围很小,最多十分钟。”我说道,“而且氰化物发作很快,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就会死亡。如果徐建斌1点05分才出发,那他应该在车上或者到达后不久就毒发了。”
军师抽出另一张照片:“再看这个,凌晨2点40分,同一辆车出现在临江公园西侧的小路上,没有开车灯,这次驾驶座上没有人,但后排似乎有东西。”
这张照片更模糊,只能看到车辆的轮廓,后排座椅上有一团深色的阴影,无法分辨是什么。
“从新区工地到公园,开车大约十五分钟。”刀哥说道,“如果凶手在工地杀了徐建斌,把尸体放进后座,2点40分运到公园,时间上说得通。”
“但徐建斌1点05分开车离开小区时,还是活着的,”莹姐指出矛盾,“如果他1点20分左右到达工地,见‘客户’,被下毒,毒发死亡,然后凶手处理现场、搬运尸体上车,再开车到公园……整个流程至少需要一个小时,但车辆2点40分就出现在公园了,时间太紧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低鸣,我们盯着那些照片和报告,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时间线,但总有关键的碎片对不上。
“除非,”峰少突然开口,“开车离开小区的人不是徐建斌。”
我们都看向他。
“你们看这张照片,”峰少放大1点05分的监控截图,“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帽子,身形模糊,但可以看出他坐姿比较直,而徐建斌有轻微驼背,从公司监控和生前照片能看出来。而且,车辆驾驶座的位置调整过,比徐建斌习惯的位置靠前。”
“有人开走了徐建斌的车,”我顺着他的思路,“而那时徐建斌可能已经在别处,甚至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九点离家的徐建斌去了哪里?”莹姐问道。
“去见‘客户’,”军师在白板上写下时间线,“晚上九点,徐建斌离开家,去某个地方见约他的人。可能在那里,他被下了安眠药。凌晨一点左右,他被带到第一现场,可能是车上,也可能是另一个地点,被迫或诱骗喝下毒水。同时,凶手或同伙开走了他的车,制造他凌晨一点才离开小区的假象。”
“但小区监控只拍到了车,没拍到人上下车,”刀哥说道,“地下车库的监控呢?”
“坏了,”军师说道,“物业说上周就报修了,一直没来修。”
“真巧。”峰少轻声说道。
太巧了,监控偏偏在这个时候坏掉。
“红土的详细分析出来了,”苏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她手里拿着新的报告,“和之前鞋底的样本成分一致,但多了一样东西,微量的聚丙烯酰胺,一种建筑用的混凝土添加剂。”
“确认是新区工地了?”刀哥问道。
“三号地块7号工地使用的正是这种添加剂,”苏晴把报告递给我,“而且,徐建斌小腿擦伤上附着的红土里,还有一点铁锈成分,工地现场有很多钢筋,符合这个特征。”
第一现场找到了。
军师立即分配任务:“刀哥、峰少,你们带人去新区7号工地,做全面勘查。莹姐、老默,你们跟我再去一趟徐建斌家,看看有没有安眠药的线索。苏晴,继续分析,有任何新发现立刻通知。”
上午九点半,我们再次来到锦绣苑。
林晓月开门时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她穿着家居服,头发随意披散,比昨天更憔悴。刘雅不在家,说是去同学家了。
“我们想看看徐先生的药品,”军师说明来意,“他平时服用什么药物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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