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月还在沙发上，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微微抽动。莹姐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林女士，我们需要知道一些事，”莹姐的声音很温和，“这对查清你丈夫的死很重要。”
林晓月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。她胡乱擦了擦脸，深吸一口气：“你们问吧。”
“你丈夫最近和谁来往密切？”
“周涛，还有……还有一个姓陈的年轻人。”林晓月说道，“姓陈的来过家里两次，都是晚上。建斌让我带雅雅回房间，他们在客厅谈。我听到他们在说钱的事，还有……还有什么‘材料’。”
“具体说什么了？”
“一次是说‘钱不够，还得想办法’。”林晓月回忆，“另一次，建斌很生气，说‘你们不能这么逼我’。那个姓陈的说‘周总也是没办法，你再撑一撑’。”
“周总是指周涛？”
“应该是，”林晓月点头，“后来我问建斌，他说是生意上的事，让我别管。”
莹姐在本子上记录着：“你丈夫有没有提到过工地？或者新区？”
林晓月想了想：“有，大概一周前，他说要去新区看个项目，晚上不回来吃饭。我问什么项目，他说是朋友介绍的，能赚钱。但他回来时脸色很差，我问怎么了，他说项目黄了。”
“具体哪天？”
“上周四，”林晓月肯定地说道，“那天雅雅学校开家长会，他没去，说有事。我很生气，跟他吵了一架。”
上周四，正是徐浩听到父亲说“明晚，老地方”的那天。也是陈宇去工地踩点可能被拒的那天。
“吵架时他说了什么吗？”我问道。
林晓月咬了咬嘴唇：“他说……他说‘你以为我想这样吗？我也是被逼的’，我说‘谁逼你？’他不说话了。后来他摔门出去了，凌晨才回来。”
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，在两个家庭之间挣扎。一边是前妻和儿子，他想要保护；一边是现任妻子，他辜负了；中间是他自己犯下的错和欠下的债，像越收越紧的绞索。
“他摔了东西吗？”莹姐问道。
“摔了一个杯子，”林晓月说道，“玻璃的，碎了一地，雅雅吓哭了，我哄了半天。”
刘雅无意中提到的那句“徐叔叔上周和妈妈吵架，摔了杯子”，对上了。
“碎片还在吗？”
“我打扫了，扔了，”林晓月说道，“为什么问这个？”
莹姐没有解释，继续问：“你丈夫有写日记或者记事的习惯吗？”
“没有，但他有时候在书房里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，不知道在写什么。”林晓月说道，“他不让我进书房，说那是他的私人空间。”
“书房我们昨天检查过了，”我对莹姐说道，“没发现日记本。”
“可能被他处理了，”莹姐说道，“或者，藏在别的地方。”
我们又问了几个问题，林晓月能提供的信息有限。离开前，她送我们到门口，突然问：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丈夫是被人害死的，那个人会被判死刑吗？”
“要看具体情节，”莹姐安慰说道，“法律会有公正的判决。”
林晓月点点头，眼神空洞，“我只想知道，他最后那段时间，到底经历了什么。”
电梯下行时，莹姐说道：“你怎么看林晓月？”
“她受了委屈，但还爱着徐建斌，”我表情复杂，“至少，还关心他。”
“王秀梅那边呢？”
“感情更复杂，”我想起那些照片，“八年的婚姻，八年的牵挂，但中间隔着太多东西。”
回到局里，我把徐浩给的U盘交给技术科。张哥立刻开始分析，半小时后，他叫我们过去。
“U盘里有两个文件，”张哥指着屏幕，“一个是加密的，密码是徐浩的生日加‘爸爸爱你’的拼音。已经破解了，里面是徐建斌收集的所有关于周涛和张经理违规操作的证据，包括录音、扫描件、转账记录。”
“另一个文件夹呢？”
“另一个没加密，里面是一段视频。”小赵点开文件。
屏幕亮了。徐建斌出现在画面中，坐在书房里，背景就是那个我们见过的书架。他看起来比生前更憔悴，眼袋很深，胡茬也没刮干净。
视频开始播放。
“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，说明我已经出事了。”徐建斌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不知道会是谁杀了我，但有几个可能的人选：周涛，张永强，或者……陈宇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做了错事，为了钱，为了保住工作，我帮周涛洗钱，帮张永强处理违规理赔。现在他们想让我一个人背锅，我不同意。我收集了所有证据，备份了好几份。一份在这个U盘里，一份在银行的保险箱，还有一份……我交给了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，这些证据应该能指认凶手。但我也知道，他们有权有势，可能会想办法掩盖，所以，我还留了一手。”
徐建斌凑近镜头，压低声音：“在新区7号工地东南角，第三排水泥桩下面，我埋了一个防水袋，里面是原始文件和一些……别的东西，钥匙在我书房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里，夹在第423页。”
视频到这里结束，全长三分十七秒。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。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“他预谋好了，”良久，莹姐摇摇头，“知道自己可能会死，所以留下了证据。”
“但他没想到，凶手可能不是他怀疑的那几个人。”我说道。
军师已经闻讯赶来。看了视频后，他立刻下令：“刀哥、峰少，你们去银行取保险箱。莹姐、老默，我们去工地挖那个防水袋。行动要快，凶手可能还不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。”
下午两点，新区7号工地。
阳光直射，工地裸露的地面反射着刺眼的光。我们按照视频里的指示，找到东南角第三排水泥桩。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，砖块和钢筋散落一地。
我和莹姐戴上手套开始挖掘，水泥桩周围的土地很硬，挖了十几分钟才挖到半米深。终于，铁锹碰到了硬物，一个黑色的防水袋，裹得很严实。
小心地取出防水袋，擦掉表面的泥土。袋子用塑料密封条封口，上面还缠了几圈胶带。我们把它装进证物箱，驱车返回局里。
与此同时，刀哥和峰少也从银行回来了，带回一个金属保险箱。技术科在词典第423页找到了钥匙，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。
保险箱打开，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，还有几个U盘和一张存储卡。文件内容比电脑里的更详细，包括周涛公司完整的洗钱流水，张经理指使徐建斌篡改理赔材料的邮件打印件，甚至还有几次会面的偷拍照片。
但最让我们意外的是，在文件最底层，有一份手写的名单，列出了五个人名：周涛、张永强、陈宇、林晓月、王秀梅。
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：
周涛：贪，但胆小，不敢杀人。
张永强：自私，但惜命，不会亲自动手。
陈宇：执行者，但没脑子，容易控制。
林晓月：恨我，但不会杀我。
王秀梅：……对不起。
王秀梅的名字后面只有三个字和省略号。但那份复杂的情绪，透过纸背都能感觉到。
“他把身边所有人都怀疑了一遍，”军师看着那份名单，“但最终，他可能猜错了。”
“或者没猜错，只是没想到会那样发生。”莹姐说道。
技术科开始分析防水袋里的内容。除了文件，里面还有一个旧的智能手机，已经没电了。充电开机后，发现里面存着几十段录音，都是徐建斌偷偷录下的谈话。有和周涛的，和张经理的，和陈宇的，甚至还有和林晓月吵架的录音。
其中一段录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，日期是案发前三天，徐建斌和一个人的对话，声音经过处理，听不出是谁。
“钱我准备好了，但我要见你老板。”徐建斌的声音。
“老板不想见你，”对方说道，“你把东西给我，钱自然会到你账上。”
“不行，我必须见他，有些事，得当面说清楚。”
“徐经理，你别得寸进尺，老板说了，这是最后一次帮你，你把材料交出来，我们两清。”
“如果我交出来，你们还会放过我吗？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，“那得看你交得干不干净。”
录音到这里结束，没有后续。
“这个声音是谁？”我问道。
技术科做了声纹分析，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记录。声音经过刻意改变，可能用了变声器。
“可能是陈宇，也可能是别的中间人，”峰少说道，“但可以肯定，徐建斌在死前三天，还在和某人谈判，关于‘材料’和‘钱’。”
夜幕降临时，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会议室的桌子上。像一幅散落的拼图，我们有了很多碎片，但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，谁开的车？谁下的毒？谁把尸体运到公园？
早晨七点，我在办公室的灯光下仔细端详证物袋里的红土样本。
深暗的赭红色，质地细腻，但夹杂着微小的颗粒，有些是石英，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；有些是更暗的矿物质，像被碾碎的铁锈。我把证物袋举到眼前，透过塑料观察那些颗粒的分布：不均匀，说明这土不是人工混合的，而是自然形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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