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在看那个土?”军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手里拿着两份早餐,把其中一份放在我桌上,“先吃饭。”
我放下证物袋,打开餐盒,豆浆和油条,还冒着热气,“我在想,这土的成分很特殊。公园的土壤是黄褐色的,但这个是暗红色,含铁量应该很高。”
“苏晴说含有赤铁矿,”军师在我对面坐下,“临江周边的地质我大概了解,老城区是冲积平原,土壤偏黄,新区那边是丘陵地貌,土层下面有红砂岩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土很可能来自新区?”
“大概率是,”军师喝了口豆浆,“但新区范围很大,从东到西十几平方公里,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。”
我咬了一口油条,脑子里继续想着那些红土。徐建斌鞋底沾上的,小腿擦伤附着的,还有工地发现的轮胎印附近的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但那个地方具体是哪里,还需要更专业的判断。
“我想去请教一下地质局的专家,”我说道,“土里还有些别的成分,肉眼看不出来。”
军师点头:“可以。我上午要去开个会,你带样本去地质局,莹姐在整理徐建斌视频里提到的那些证据,刀哥和峰少在查周涛和陈宇的社会关系,你有发现随时联系。”
上午九点,我来到临江市地质矿产研究院。接待我的是位姓赵的老专家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。我说明来意后,他接过证物袋,仔细端详了几分钟。
“有意思,”赵工扶了扶眼镜,“这土的颜色很特别。临江周边红土不少,但这个色调……偏暗,带点紫,你等等。”
他带着样本去了实验室,我坐在会客室里等待,墙上的地质图显示着临江地区的地质构造:北部是平原,南部是丘陵,新区正好位于过渡带上,地层复杂。
半小时后,赵工回来了,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。
“你这土样成分挺复杂,”他把报告递给我,“主要成分是高岭石、赤铁矿、石英,这些在临江新区很常见。但还有两种微量成分值得注意:一是锆石,含量很低,但颗粒很新鲜,说明没经过长距离搬运;二是聚丙烯酰胺,这是建筑用的混凝土添加剂。”
“混凝土添加剂?”
“对,用来改善混凝土性能的。”赵工指着报告上的数据,“而且根据含量比例,这应该是刚添加不久,还没完全混合到混凝土里的状态。说明取土地点很可能在建筑工地附近,而且是正在使用这种添加剂的工地。”
我想起新区那些在建的楼盘、商场、办公楼,“临江新区有多少个在建工地?”
“那可多了,少说几十个。”赵工说道,“但用这种特定型号聚丙烯酰胺的,可能不多,我可以帮你查查材料备案记录。”
他打开电脑,登录了一个内部系统。屏幕闪烁,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。
“聚丙烯酰胺有很多型号,不同工地根据设计要求用的不一样。”赵工一边查询一边说,“你样本里这种,备案名称是‘PA-3型’,主要用于改善混凝土的流动性和抗裂性。临江新区用这个型号的工地有……七个。”
他打印出一份清单:临江新区目前备案使用PA-3型聚丙烯酰胺的七个工地,包括位置、施工单位、工程进度等信息。
我把清单拍下来发给军师,然后继续问:“那锆石呢?能说明什么?”
“锆石是一种重矿物,比重大,不容易被水搬运。”赵工放大电子显微镜下的照片,“你看这些锆石颗粒,棱角分明,说明它们没经过长途搬运,很可能就来自取样地点的原生岩层。而临江新区有锆石原矿的,只有三号地块那一带。”
三号地块。又是三号地块。
“具体哪个位置?”
“三号地块分七个工地,其中三个在开采过程中发现了锆石矿脉,但含量不高,没有商业开采价值。”赵工调出地质图,“7号、8号、9号工地。不过8号和9号已经完成基础施工,进入地上建设阶段,表层土应该已经处理过了。只有7号工地还在挖地基,最可能保留原生土层。”
7号工地,我们昨天去过的那个。
“另外,”赵工补充道,“从土壤的含水率和压实度看,这土样应该来自地表以下半米到一米深的土层,而且近期被翻动过。如果是工地,那应该是挖地基或者管线沟的地方。”
我谢过赵工,带着报告和清单回到局里。军师的会还没结束,莹姐在会议室整理徐建斌留下的文件,桌上堆满了纸张。
“有发现?”她抬头问。
我把地质报告递给她:“红土来自新区三号地块7号工地,基本可以确定了。”
莹姐快速浏览报告:“所以第一现场就在那里。”
“而且土壤样本显示近期被翻动过,可能就是埋防水袋,或者……埋其他东西的时候。”我说道。
莹姐放下报告,揉了揉太阳穴:“徐建斌在视频里说,他在工地埋了证据。但我们现在挖出来的只有防水袋。有没有可能,他还埋了别的东西?”
“比如凶器?或者毒药容器?”
“都有可能,”莹姐说道,“凶手可能不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,或者知道但没找到。”
军师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调出一段监控录像。
“今天早上交警部门提供的,”他点击播放,“新区三号地块外围道路,案发前夜的监控。你们看这个。”
画面是夜晚的街道,灯光昏暗。一辆黑色SUV缓缓驶过,车牌清晰可见:临A3G618。车辆在7号工地入口附近减速,但没有停下,继续向前行驶,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
“这辆车和峰少之前查到的那辆可疑SUV特征吻合,”军师暂停画面,“而且这个时间,正好是徐建斌可能被带去工地的时间段。”
“能看清车里的人吗?”
“看不清,前挡风玻璃有反光,”军师说道,“但车辆行驶轨迹显示,它在工地附近绕了两圈,然后离开,很像是在踩点,或者确认情况。”
“车主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,”军师调出车辆信息,“登记在一个叫‘刘建军’的人名下,52岁,开运输公司的。但他说车前几天借给朋友了,朋友叫陈宇。”
陈宇,又是他。
“陈宇借车的时间?”
“大前天,也就是案发前两天。”军师说道,“刘建军是陈宇的远房表舅,陈宇说自己的车坏了,借几天用用,刘建军没多想就借了。”
“车还回来了吗?”
“没有,”军师摇头,“刘建军也骂呢,说陈宇电话关机,联系不上。”
所以案发前夜,陈宇开着借来的黑色SUV在工地附近踩点。案发当晚,徐建斌被带去工地,中毒死亡,然后陈宇失踪,周涛死在江州。
一条清晰的线开始浮现,但中间还缺几个环节。
下午一点,军师召集开会,白板上已经更新了信息:红色箭头从“陈宇”指向“黑色SUV”,再指向“7号工地”,旁边贴着那辆SUV的监控截图。
“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,”军师用笔敲了敲白板,“案发前夜,陈宇开车在工地踩点。案发当晚,他用某种方式把徐建斌带到工地,下毒杀人,然后处理现场、移尸公园。”
“动机呢?”刀哥问道,“为钱?还是受周涛指使?”
“可能都有,”峰少接话,“我查了陈宇的财务状况,很糟糕。大专毕业后工作不稳定,信用卡欠了五万多,网贷还有十几万。三个月前他注册了空壳公司,应该是周涛安排的,用来走账。周涛可能许诺给他好处,让他帮忙做事。”
“包括杀人?”
“可能开始只是威胁、跟踪、踩点,但事情升级了。”峰少说道,“徐建斌不肯交出证据,还反过来威胁他们,周涛和陈宇可能狗急跳墙。”
莹姐在笔记本上画着关系图:“但这里有个问题:陈宇一个人,能完成所有事情吗?下药、运人、下毒、移尸……而且还要在凌晨一点零五分开徐建斌的车从小区出来制造假象,时间上他赶得及吗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,确实,从工地到锦绣苑小区,开车至少要二十分钟。如果陈宇在工地处理完现场,再开车到小区,开走徐建斌的车,时间非常紧张。
“可能不止一个人,”我冷静思考回答,“黑色SUV上可能还有别人。”
“周涛?”刀哥眼前一亮,很快觉得不对,“但他案发时已经在江州,或者正在去江州的路上。”
“或者,还有第三个人,”军师在白板上写下“第三人”,“一个我们还没发现的人。”
我的手机震动,是技术科王哥发来的消息:“徐建斌手机数据恢复完成,发现一些删除的照片和录音,已经发到你邮箱。”
我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,附件里有十几个文件,我点开第一个,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个建筑工地的入口,时间是案发前一周。照片角落有一辆银色轿车的部分车尾,车牌看不清,但车型很像周涛的本田雅阁。
第二张照片是工地内部,几个水泥桩,地上有散落的建材。拍摄角度很低,像是偷拍的。
第三张照片最模糊,但能看出是两个人影在工地角落交谈,其中一个身材像徐建斌,另一个瘦高,戴眼镜,陈宇。
“徐建斌在跟踪陈宇,或者被陈宇带到工地时偷拍了照片,”我把屏幕转向大家,“他想留下证据。”
“录音呢?”军师问道。
我点开音频文件,先是一段噪音,然后是徐建斌的声音,很轻,像是把手机藏在口袋里录的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徐建斌的声音。
“徐经理,很简单,你把所有备份交出来,周总说既往不咎。”应该是陈宇的声音。
“交出来?然后你们杀我灭口?”
“周总不是那种人,”陈宇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他只是要自保,你把东西交出来,他给你一笔钱,你离开临江,大家都好。”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沉默了几秒,然后陈宇的声音:“那你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,你儿子在实验小学五年级三班对吧?你前妻每天七点二十送他上学,走中山路。”
录音里传来徐建斌急促的呼吸声,“你们敢动我儿子试试!”
“我们不想,但被逼急了就不好说了。”陈宇的声音冷下来,“明天晚上,老地方,把东西带来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录音结束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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