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浩的眼泪也掉下来了,大颗大颗砸在作业本上,晕开蓝色的字迹,“我看到……看到我爸,还有两个人。我爸好像喝醉了,站不稳,那两个人扶着他,往工地里面走。”
“你认识那两个人吗?”
“一个戴眼镜的,瘦高个,见过一次,我爸说是他朋友。”徐浩抽泣着,“另一个……穿蓝色工作服,戴口罩,看不清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害怕,没敢跟进去。”徐浩说道,“我在外面等了很久,大概……半个多小时吧。后来那两个人出来了,抬着……抬着我爸,把他放进车里。”
“你爸当时什么状态?”
徐浩的哭声更大了:“他……他没动。像睡着了一样,但姿势很奇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两个人开车走了,”徐浩擦着眼泪,“我跑回家,一直等到我妈回来,我没告诉她,我怕她骂我。”
王秀梅终于出声了,声音破碎:“浩浩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……”
“我怕你担心,”徐浩哭着说道,“而且……而且我觉得爸爸可能已经……”
他没能说完,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,母子俩的眼泪在这个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军师站起身,示意我们到门口。在走廊里,他低声说:“徐浩的描述证实了我们的推测:两个人,其中一个是陈宇,另一个穿工装。但徐浩只看到他们抬着徐建斌上车,没看到下毒过程。”
“他可能没看到,或者看到了但不愿意说。”莹姐考虑了另一种可能性。
“先带王秀梅和徐浩回局里做正式笔录,”军师做出决定,“分开问,看他们的说法是否一致。”
我们重新进屋,当军师说出这个决定时,王秀梅没有反对,只是紧紧抱住儿子,像在保护他,又像在从他身上汲取力量。
“我需要换件衣服,”她征求意见,“可以吗?”
莹姐陪她进卧室,我和刀哥守着徐浩,峰少和军师在门口等待。
几分钟后,王秀梅换好衣服出来。是一件深色的外套,很朴素。但在她弯腰穿鞋时,莹姐突然蹲下身。
“王老师,你这鞋底……”莹姐的声音很轻。
我们都看向王秀梅的鞋底,那双普通的平底鞋鞋底缝隙里,嵌着几粒暗红色的泥土。
红土。
王秀梅僵住了,她慢慢直起身,看着我们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是一种彻底的、放弃抵抗的平静。
“是我,”她说道,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徐浩猛地抬头:“妈?”
王秀梅没有看儿子,只是对军师恳求的说道:“我配合调查,但请善待我的儿子,他还小。”
军师看了看徐浩,又看了看王秀梅,最终点头。
讯问室的灯光很亮,白得刺眼,王秀梅坐在硬木椅子上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颤抖,但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。她没有看墙上的单向玻璃,只是盯着桌面的木纹,仿佛那些交错的线条里藏着答案。
军师坐在她对面,我和莹姐在观察室,峰少和刀哥在外面待命,以防需要其他行动。
“王老师,”军师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鞋底的红土,能解释一下吗?”
王秀梅没有立刻回答,她慢慢抬起头,眼睛适应了强光后,瞳孔收缩成两个黑点。“我去过工地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周四晚上,十一点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徐浩说看到我出门,是真的,我去了新区7号工地。”
“为什么去?”
王秀梅深吸一口气:“建斌那天下午给我发消息,说晚上要在工地见周涛,解决一些事。他说可能会有危险,让我如果到十一点半还没收到他的平安消息,就去看看。”
“你去了之后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到的时候,工地里没人,”王秀梅说道,“我等了十几分钟,正准备离开,听到有车声。我躲在一堆建材后面,看到一辆车开进来,就是建斌的车。车上下来三个人:建斌,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还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建斌好像喝醉了,站不稳。”王秀梅的语速很慢,像在回忆一个模糊的梦,“那两个人扶着他往工地里面走。我跟过去,躲在暗处,他们让建斌坐下,戴眼镜的年轻人递给他一瓶水,说‘喝了醒醒酒’,建斌喝了。”
“你看到那瓶水了吗?什么样子?”
“普通的矿泉水瓶,农夫山泉。”王秀梅说道,“建斌喝了几口,然后突然开始咳嗽,喘不上气。他抓着脖子,倒在地上。那两个人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帮忙。”
观察室里,我和莹姐对视一眼。这就是下毒的过程。
“建斌不动了之后,”王秀梅继续说道,声音开始颤抖,“那两个人开始商量怎么处理。戴眼镜的说‘按计划运到公园’,穿工装的说‘得先清理现场’。 他们捡起那个矿泉水瓶,用布擦了擦瓶身,然后塞回建斌手里,又摆在他手边的地上。 做完这些,他们才把建斌抬上车。”
“你当时在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王秀梅闭上眼睛,“我吓坏了,想跑,但腿发软。我不小心碰倒了一块砖头。”
“他们发现你了?”
“穿工装的听到了声音,朝我这边走过来。我赶紧往工地深处跑,他追过来。我摔了一跤,鞋就是那时候沾上红土的。”王秀梅睁开眼睛,眼神空洞,“他抓住我,捂住我的嘴。我挣扎,抓他的衣服,指甲里留下了纤维。他把我拖到另一个角落,说‘别出声,否则连你一起处理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把我绑在一根柱子上,用胶带封住我的嘴。”王秀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我看着他回到建斌那边,和戴眼镜的一起把建斌抬上车。然后他们开车走了。”
“你被绑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,可能一个小时,可能更久。”王秀梅说道,“后来我挣扎着弄松了绳子,撕掉胶带,跑回家。那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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