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分,临江公园还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薄雾。
我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梧桐树影。刀哥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摸出烟盒,叼上一根却没点。
“又是溺亡,啥时候能没有犯罪啊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道。
“报案人说面朝下漂在江水边的亲水平台边上,”我翻着指挥中心发来的简要信息,“男性,深色西装。”
警车拐进公园南门时,天际刚泛起鱼肚白。几个晨练的老人聚在入口处,神情紧张地指向江边。刀哥拉起手刹,我俩几乎同时推门下车。
凉意扑面而来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。
现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辖区民警用警戒线围了起来。第一个发现的李大爷,七十上下的年纪,身体很是硬朗,正搓着手跟年轻民警描述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我、我就想找个地方拉筋,哪知道……”
刀哥朝他点点头,撩起警戒线弯腰钻过去,我紧随其后。
尸体还在水里,距离石砌平台约两米远,随着微波轻轻晃动。深蓝色西装的后背在灰色江面上格外醒目,面料看起来价值不菲。一只苍白的左手浮在水面外,手腕上那块表的金属表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刀哥从民警手里接过一次性手套戴上,蹲在平台边缘,伸长警棍小心地去拨那具躯体。尸体比想象中沉重,翻动时发出沉闷的水声。当面孔转过来时,周围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泡胀的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,五官轮廓尚可辨认,五十岁上下,方脸,浓眉,嘴唇因浸泡而外翻。最刺目的是那双半睁的眼睛,瞳孔混浊地望向雾蒙蒙的天空,诉说着心有不甘。
“退后点。”刀哥头也不回地对围观的群众说道。他示意我帮忙,我俩合力将尸体拖上平台。水从西装褶皱里汩汩流出,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水渍。
我单膝跪地开始初步检查,男性,身高约一米七五,体型微胖。体表无明显外伤,指甲缝里有些许泥沙,符合溺水特征。但当我抬起他的右手时,注意到虎口处有两道细长的抓痕,已经发白,但边缘微微红肿。
“新鲜伤,莫非死前跟人纠缠过。”我低声说道,。
刀哥嗯了一声,目光落在死者胸前。西装内袋空空如也,没有钱包、证件或手机。裤子口袋同样如此,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正常。
“被掏空了。”刀哥站起身,向四周看。
现场拍照的闪光灯不断亮起。增援车辆陆续抵达,引擎声打破清晨的宁静。苏晴的法医车停在警戒线外,她拎着银灰色勘察箱快步走来,短发在晨风中轻轻摆动。
“让一让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专业,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苏晴蹲在尸体旁,戴上橡胶手套,动作利落地翻开死者眼皮,用小型手电照射,“角膜中度混浊,结合尸斑按压褪色情况……”她顿了顿,大致推测,“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。”
她继续检查口腔、颈部,手指在后颈处停顿,“这里有皮下出血。”她侧过头让我看,颈椎位置有一片指甲大小的青紫。
“生前伤?”
“嗯,力度不大,像是抓挠或推搡造成的。”
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进行。我退到一旁,目光扫过亲水平台。石板地面被晨露打得微湿,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或血迹。三十米外,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公园深处的竹林,那里灯光昏暗,监控稀少。
军师到了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堤岸高处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视线缓缓扫过整个现场。他没有立即下来,就那么站着,观察着人、物、环境之间的关系。
几分钟后,他才走下台阶,辖区民警立刻迎上去汇报。
“身份确认了吗?”军师问道,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最近家里事情多,他已经是忙的焦头烂额了。
“还没有,身上没证件,已经让技术科查指纹了。”
军师点点头,走到尸体旁蹲下。他没有碰任何东西,只是仔细端详死者的脸、手、衣着。然后他站起身,对我和刀哥说道:“周围五十米再搜一遍,重点是可能掉落物品的角落、灌木丛。”
我和刀哥分头行动,我沿着江岸向东,刀哥向西。晨雾正在散去,江对岸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。我拨开一丛野蔷薇,手电光柱在泥土和落叶间移动。在距离尸体发现处约十五米的一个排水沟边,我停下了。
沟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,飘着几片落叶,就在沟沿与水泥路交接的缝隙里,有个暗红色的东西。
我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,是一片花瓣,已经有些萎蔫,但颜色依然鲜艳,边缘呈锯齿状,我从未在临江公园见过这种花。
“发现什么了?”刀哥从另一边绕过来。
我把花瓣装进证物袋递给他,他对着光仔细研究了一下,摇头:“应该不是本地的。”
就在这时,技术科的张哥跑了过来,声音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:“吴组,身份确认了,指纹比对上了,赵宏斌,五十二岁,市财政局副局长。”
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刀哥啧了一声,军师的眉头微微蹙起。财政局副局长,这个身份让清晨江边的死亡瞬间沉重起来。
“拍照完成了吗?”军师语气沉重的问苏晴。
“可以收尸了。”
法医的车缓缓驶近,工作人员用担架将尸体抬走时,那块名表从松弛的手腕滑落,掉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我捡起来,表盘上的品牌标志在晨光中闪耀,至少值我半年工资。
“走吧,”军师挥了挥手,“先去吃个早饭,然后开个现场碰头会。”
老刘早餐铺在公园北门对面,开了二十多年。我们进门时,早班食客已经散去,老板娘认得我们,不用点单就端上三碗豆浆、一笼包子、几根油条。
热豆浆下肚,一夜值班的疲惫稍微缓解。刀哥两口吞下一个包子,抹了把嘴,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:“财政局的案子,得穿防弹衣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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