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躺在沙发上,姿势很奇怪,腰部用什么东西垫高了,头和脚都抬起,整个人弯成一道夸张的弧形。
银色吊带短裙,黑色渔网袜,十公分的细跟高跟鞋。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也能看出她身材很好,皮肤很白。
但她的姿势……不像活人能摆出来的。
老吴的手开始发抖。他喊了一声:“喂?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。手电筒的光终于完整地照到了女人的脸。
老吴的呼吸停止了。
是林薇薇,月亮酒吧的陪酒女郎,二十三岁,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,每次见到他都叫“吴叔”。
但现在她没有笑,或者说,她在笑,但那笑容凝固在脸上,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。
老吴的腿软了,他想跑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手电筒从他手里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老吴连滚爬爬地往回跑,溜滑的地面让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破碎的酒瓶渣上,但他感觉不到疼,他冲进酒吧后门,语无伦次地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大喊:
“死……死人了!薇薇……薇薇死了!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,像一声绝望的哀鸣。
军师翻开现场记录本:“死者林薇薇,二十三岁,月亮酒吧陪酒女郎。根据酒吧经理提供的资料,她在这里工作了一年零三个月。昨晚九点左右,她跟一个客人离开酒吧,十点半左右独自返回,之后就没再出现过。”
“哪个客人?”军师皱着眉头。
“还不知道名字。经理说是常客,戴金丝眼镜,穿灰色西装,大概三十多岁。”刀哥接着说,“已经让酒吧调监控了。”
军师的目光回到尸体上,林薇薇的脸在勘察灯的照射下,显得异常苍白。
那个被固定的微笑,越看越让人心底发寒。
凶手不仅杀了她,还给她补了妆,摆好姿势,在她周围布置了这一切。
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,这是表演。
“苏晴,仔细检查她的妆容,”军师说道,“看看是不是死后被重新化过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我走到那七个啤酒瓶旁,蹲下查看,瓶子都是同一种牌子的廉价啤酒,但瓶身上没有任何指纹,被仔细擦拭过。瓶底沾着一些泥土,和巷子地面的污泥颜色不太一样。
“瓶子可能来自其他地方。”我对技术员说,“采集泥土样本,做成分分析。”
“是。”
勘查工作继续进行,闪光灯一次次照亮现场,拍照,取证,测量。但天空依然阴沉,月亮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巷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,投下昏黄的光。
军师走出巷子,点了支烟。
我们跟出来,也点了一支,莹姐拍打着烟,问道:“军师,这案子……”
“连环杀手,”吴勇吐出一口烟,“手法太熟练了,不像第一次。”
“要查最近有没有类似案件吗?”峰少补充。
“查。范围扩大到全市,时间跨度,先查一年内。”军师斩钉截铁,“重点是年轻女性,尸体被摆放成特殊形状,或者现场有仪式性布置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一支烟抽完,我们回到巷子里。苏晴已经完成了初步尸检,正在收拾工具。
“妆容是死后重新化的。”苏晴肯定地说,“粉底抹得很均匀,但有些地方和原来的妆重叠了。而且我在她脸上发现了两种不同的粉底痕迹,一种是她自己用的,平价品牌。另一种很高级,应该是凶手带来的。”
“口红呢?”
“也是死后涂的。”苏晴说,“唇线画得很完美,但唇纹里的口红没有渗透痕迹,说明嘴唇已经失去血色和温度后才涂的。”
军师点点头,凶手不仅重新化妆,还用了更好的化妆品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苏晴递过一个证物袋,里面是一点金色的粉末,“在她高跟鞋鞋底发现的。不是普通闪粉,含金属成分,反射率很高。可能是舞台妆用的。”
金色闪粉,特殊化妆品,仪式化的现场……
“凶手可能有艺术或表演背景,”军师说,“或者,至少对化妆和造型很在行。”
刀哥从酒吧方向匆匆走来:“军师,监控调到了。”
月亮酒吧监控室,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。
酒吧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不停擦着汗:“警察同志,我们这绝对合法经营,所有员工都登记备案的……”
“安静。”刀哥盯着屏幕,怼道。
监控画面是黑白的,像素不高,但能看清人脸。时间显示昨晚八点五十分,林薇薇穿着那件银色亮片裙,正在吧台和另一个女孩说话。她笑得很开心,右边酒窝若隐若现。
九点零三分,一个戴金丝眼镜、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画面。他和林薇薇说了几句话,然后两人一起走向后门。
“就是这个客人。”经理指着屏幕,“他姓周,是做保险的,经常来,每次来都点薇薇。”
“全名。”刀哥拍着胖子,一般对付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,都是刀哥出手。
“周……周文轩。对,周文轩。”
刀哥记下名字,继续看监控。
九点二十分,后门监控拍到林薇薇和周文轩前一后离开酒吧。之后,两人消失在监控范围外。
十点十七分,林薇薇独自返回。监控画面里,她低着头,脚步有些踉跄,眼眶明显发红,像是哭过。她没去前台,直接走向员工休息室。
“之后呢?”刀哥拍着桌子。
“之后就没出来了。”经理小声,“我以为她在休息室。直到凌晨打烊,清洁工发现……”
我盯着屏幕,十点十七分到尸体被发现的五点,这六个多小时里,林薇薇在哪里?在休息室?还是去了别的地方?
更重要的是,那个周文轩呢?
“周文轩后来回来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经理摇头,“至少我没看见。”
莹姐在林薇薇储物柜里面找到她的手机和一本日记本,军师让技术员调出林薇薇手机的通话记录,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,拨出,通话时长三分钟。对方号码……
正是周文轩。
“联系周文轩,”军师对刀哥说,“请他到局里协助调查。”
“是。”
天快亮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勘查工作接近尾声,技术员正在做最后的收尾。
我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那组破沙发。林薇薇的尸体已经被装进裹尸袋,抬上了运尸车。沙发空了,只剩下那个白色粉笔圈,和七个空酒瓶。
一个年轻女孩,在寒冷的冬天被摆成新月形状,死在后巷的垃圾堆旁。
她最后三分钟的电话里,对周文轩说了什么?
她为什么要辞职?
那个口红M,到底代表什么?
我抬头看向月亮酒吧的霓虹招牌。粉紫色的光在黎明前的昏暗里依然刺眼,那个月亮图案廉价而俗气,却成了多少女孩夜晚的归宿。
想起林薇薇员工档案上的照片。素颜,扎着马尾,笑得很腼腆,和那些浓妆艳抹的陪酒照判若两人。
档案里有一份辞职申请,日期是三天前。理由栏写着:“家中有事,需回老家。”
但经理说,林薇薇私下跟姐妹透露,她“攒够钱了,想开个小店”。
攒够钱的人,通常不会死在辞职前夜。
运尸车关上门,缓缓驶离,红蓝警灯在街道上逐渐远去。
集合队伍,军师做了分工,他和峰少回刑警队,跟进法医尸检和技术科化验,刀哥带着我和莹姐,留下来继续询问酒吧里的人,把刑警队的车留下了。
临走的时候,军师不忘对刀哥说,“这个周文轩,要尽快带过来。”
酒吧已经清场,但所有昨晚值班的员工都被要求留下。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,烟味、香水味、汗味混杂在一起。
月亮酒吧每晚免费提供扑克给客人玩,但黑桃Q只有十二张,每副牌一张。昨晚共发放扑克九副,理论上应该有九张黑桃Q在流通。打烊后回收,少了三张。
“一张在死者手里,一张在垃圾桶找到。”刀哥眉头紧锁,“第三张呢?”
莹姐压低声音:“我让所有员工把口袋都翻了一遍,没找到。但有个服务员说,他昨晚看见赵启明——就是那个企业家——在包厢里玩牌时,故意藏了一张牌在袖子里。”
“赵启明……”刀哥想起那个临江市著名的企业家。
“而且有意思的是,”莹姐翻开笔记本,“林薇薇昨晚服务的最后一桌客人,就是赵启明。根据酒水单,赵启明那桌点了两箱啤酒,其中一箱就是凶手用的那个牌子。”
“太明显了。”我低声说,“如果真是赵启明杀人,他会蠢到用自己点的酒,藏酒吧的扑克牌,还在监控下和林薇薇接触?”
刀哥也反应过来:“栽赃?”
“或者,有人希望我们这么想。”我环视休息室,想把这个人找出来。
员工们三三两两坐着,大多疲惫不堪。陪酒女郎们已经卸了妆,露出或年轻或憔悴的脸。保安靠在墙上打哈欠。清洁工老吴蹲在角落,手里捏着个空矿泉水瓶。
我走向老吴。
“吴师傅,”我在老吴身边蹲下,“昨晚你看见林薇薇跟客人出去,大概几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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