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了一眼她的指甲，修剪整齐，涂着淡粉色甲油，不长，与赵宏斌后颈的抓痕长度不太匹配。
“赵局长有没有跟你提过，最近有什么困扰？或者得罪什么人？”
周雅身体微微后仰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他从来不说工作上的烦心事，我们在一起……主要是吃饭、逛街、酒店。”她说得很直白，眼神里没有悲伤，只有某种厌倦，“他喜欢送礼物，项链、包、化妆品，但从来不送花，他说花会枯，奢侈品不会。”
“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三周前，君悦酒店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那天心情不好，喝了点酒，说有人在查账，很麻烦。我问什么账，他没说，只是让我最近别联系他。”
“所以你之后就再没联系？”
“嗯。本来也就是各取所需。”周雅端起刚送来的拿铁，抿了一口，“他死了我挺意外，但说实话，不怎么难过。”
对话又持续了十分钟，她始终冷静，对答如流，像背过稿子。离开时，她站起身，风衣下摆扫过桌沿。
“还有件事，”她突然说道，“赵宏斌有个翡翠吊坠，挺贵的，他说是定情信物，但我知道，他用同样的说法，至少送过三个女人。。”
她推门走了，风铃叮当作响。
下午一点半，城东新区，中泰地产大厦。
张丽的公司在二十三层，整层楼都是玻璃隔断，透过落地窗能俯瞰半个临江市。我们在会议室等了八分钟，她才推门进来。
黑色西装套裙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。她没握手，直接在会议桌对面坐下，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“抱歉久等，项目例会。”她语速很快，“关于赵宏斌，我能说的有限。我们是项目合作关系，他负责财政审批，我们公司去年中标滨江新区改造的两个标段。”
莹姐微笑：“但我们也了解到，你们有私人往来。”
张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私人交往不违法，我们都是成年人，偶尔一起吃个饭，聊聊天。”她身体前倾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“但我要明确一点：他的死与我无关，与公司更无关。”
“前天晚上你在哪里？”
“省城出差，”她拉开公文包，取出一叠文件推过来，“前天下午三点的高铁，晚上在省城参加招商晚宴，今天早上才回来。这是车票、酒店订单、晚宴签到表、还有和客户的合影。”
我翻开签到表，前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，晚宴在省城国际酒店宴会厅。合影里，张丽穿着晚礼服，端着香槟，笑容得体，时间水印清晰。
“很充分的不在场证明。”莹姐意味深长的说道。。
“必须的，”张丽收回文件，“做我们这行，随时要准备接受检查。”
“赵局长最近有没有异常？”
张丽沉默了几秒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我们，望向窗外。
“半个月前，他找我，说需要一笔钱周转，数目不小。我说公司账目透明，没法操作。他再没提过。”她转过身，“还有，他提到过‘有人想弄他’，但没说是谁。”
“L是谁？”
张丽的眉毛微微挑起：“什么？”
“赵局长的日记里，频繁出现代号L的女性。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她回到座位，语气冷漠，“他的私生活，我不关心，也不过问。”
会谈在二十分钟后结束，张丽送我们到电梯口，电梯门关上前，她突然说道：“如果我是你们，会查查赵宏斌的上级和同事，财政局那种地方，死人比活人有用。”
电梯下行，镜面墙壁映出我和莹姐的脸。
“两个人，”莹姐轻声说道，“都准备好了说辞，准备好了证据。。”
“都怕惹火上身，急于撇清关系。”我回答。
回程的车上，莹姐翻看着询问记录。我开车，手机里是技术科刚发来的消息：赵宏斌指甲缝里提取的皮肤组织DNA，与周雅、张丽的样本不匹配，数据库里也没有吻合者。
“所以还有个第三女性，”我说道，“或者更多。”
莹姐合上笔记本：“周雅提到翡翠吊坠，日记里也写‘L喜欢翡翠’。照片上那个戴墨镜的女人，项链上有翡翠坠子，是同一个人吗？”
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照片，红色连衣裙，墨镜，脖颈间闪烁的绿光。
“刀哥，临江阁那边有进展吗？”我给刀哥打了电话。
“做了一些外围调查，人际关系复杂，一会一起拜访下美女老板。”刀哥正开着车，大笑的声音传了过来，很快变得严肃起来，“但我查到，临江阁的梁雪，三年前开过一家珠宝定制工作室，后来关了。她懂翡翠。”
“峰少那边呢？”我问道。
“在查空壳公司的资金链路，”刀哥说道，“两百万只是最近三个月，再往前呢？赵宏斌当副局长五年了。”
手机震动，是苏晴发来的信息：胃内容物里的镇定剂成分确认了，是常见的处方安眠药，剂量很小，0.2毫克，不足标准剂量的四分之一。
但她在另一个地方发现了异常，赵宏斌的肝脏有早期纤维化迹象，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毒素的累积效应。
“长期？”我喃喃道。
“什么？”莹姐问道。
我把手机递给她，她看完，眉头紧锁：“慢性中毒？”
“需要长期、小剂量摄入，”我说道，“只有身边人能做到。”
车里突然安静下来，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。我们互相看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，但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家人。保姆，或者，那些频繁见面的情人。
车子驶下大桥，进入老城区。街道变窄，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拱，远远的看到了刀哥。
刀哥正在一家烧饼店前：“午饭没吃，垫垫肚子。”
我们下车，烧饼炉子冒着热气，老板用长夹子翻动着饼坯，芝麻香气扑面而来。我买了三个，热乎乎的捧在手里。莹姐小口咬着，目光却望向街道深处，临江阁的招牌在树影间若隐若现。
“一起去临江阁？”刀哥说道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我说道。
莹姐摇头：“你们俩够了，我先回局里。”
黄昏正在降临，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。烧饼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在我们脸上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远处，临江阁的灯笼也亮了，红色的光，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只眯起的眼睛。
我咬了口烧饼，芝麻在齿间碎裂。香气在口腔里弥漫，但不知为什么，我尝出了一丝苦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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