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阁藏在老城区梧桐最密的深处。
那是一栋三层的民国式建筑,青砖墙爬满爬山虎,黑漆木门上挂着两个褪色的红灯笼。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点。这条巷子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。
刀哥推开门,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。
里面别有洞天。
前厅不大,一张紫檀木茶案,墙上挂着山水立轴,香炉里升起细细的烟线。空气里有檀香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。
一个女人从屏风后转出来,约莫五十多岁,穿墨绿色旗袍,金丝眼镜,头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。
“二位是?”她微笑,笑容像画上去的。
“公安局,”刀哥亮出证件,“关于赵宏斌的事。。”
旗袍女人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凝了一下。
“吴组长已经打过招呼了,我是梁雪,这里的负责人,”她侧身,“请进里间说话。”
里间更安静,窗户糊着宣纸,光线变得柔和模糊。
我们在矮茶桌旁盘腿坐下,梁雪熟练地洗茶、温杯、冲泡。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。
“赵局长是我们这里的常客。”她递过茶杯,“前晚确实来了,约了八点半。”
“和谁?”
梁雪端起自己那杯,轻轻吹气:“客人的隐私,我们有义务保护。”
刀哥放下茶杯,声音不大,但瓷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清晰的声响。“赵宏斌死了。命案调查,没有隐私。”
沉默持续了十秒,梁雪放下杯子,起身走到墙边,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。
一幅卷轴画缓缓升起,露出后面的保险柜。她转动密码,取出一本硬皮登记册。
“昨晚八点半,‘听雨轩’包间,赵局长预约,注明两位。”她翻到那一页,手指点着墨字,“八点四十分,客人到,女性,戴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九点二十,赵局长先离开。九点四十,女性客人从后门离开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很不巧,”梁雪合上册子,“昨晚监控系统升级,八点到十点的数据丢失了。已经联系技术公司恢复,但希望不大。”
太巧了。巧得不像巧合。
“那位女性客人,有什么特征?”我耐心问道。
梁雪重新坐下,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,“身高一米六五左右,身材匀称。拎的包是爱马仕Birkin 25,鳄鱼皮,雾霾蓝色,这款全市不会超过三个。穿平底鞋,走路很轻,几乎没声音。”
“说话呢?口音?声音特点?”
“她基本没说话,”梁雪回忆,“点单时用手指菜单,哦对了,”她顿了顿,“她颈间有条项链,翡翠吊坠,成色极好,灯光下是正阳绿。”
翡翠。又是翡翠。
刀哥站起身:“我们要搜查一下那个包间。”
梁雪没有反对。
“听雨轩”在二楼走廊尽头,推门进去,房间比想象中小,一张矮桌,两个蒲团,墙上挂着“静”字书法。
窗户对着后院的竹林,竹影摇曳。
刀哥检查抽屉、柜子、蒲团夹层。我蹲在地上,一寸一寸看榻榻米的缝隙。房间里太干净了,连根头发都找不到。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,花果香调,很昂贵的那种。
“垃圾桶呢?”我问道。
梁雪指了指门外走廊尽头:“统一收走,每天早上六点清洁工会处理。”
我看了一眼表:下午三点二十。如果垃圾还没运走……
“后门在哪?”
后院比前院更幽深。青石板路通向一个小池塘,几尾锦鲤在荷叶下游动。墙角堆着三个分类垃圾桶:干垃圾、湿垃圾、可回收。
刀哥戴上手套,掀开“可回收”桶盖。里面塞满了纸箱、塑料瓶、废纸。他一件件往外拿,我负责检查。大多数是包装材料、旧报纸、撕碎的贺卡。在桶底最深处,刀哥手指碰到一个硬质的、光滑的东西。
扯出来,是一团撕碎的照片。
碎片大小不一,撕得很用力,边缘参差。我们蹲在池塘边,把碎片铺在石板上,像拼图一样尝试拼合。大部分是赵宏斌的脸,笑容满面,端着酒杯。另一部分是红色衣料,连衣裙的肩部、袖口。还有一片是脖颈的位置,一条细细的链子,坠子部分被撕掉了。
当最后几片拼上去时,画面完整了:赵宏斌搂着一个穿红裙女子的背影,两人站在某个房间的窗前,窗外是临江的夜景。女子长发披肩,颈间项链的翡翠坠子反射着灯光。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水印:2023.7.15,晚上九点零七分。
三个月前。
“同一个女人。”刀哥说道。
“同一个翡翠坠子。”
我翻过碎片背面,有几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很小的字。拼起来是一行地址:“滨江国际公寓B座2301”。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记下的。
刀哥掏出手机拍照,池塘里的锦鲤突然跃出水面,啪的一声,水花溅到石板边缘,晕湿了照片碎片的一角。我们同时抬头,看见二楼一扇窗户后,窗帘微微动了一下。
有人在看。
回到前厅时,梁雪还在泡茶,仿佛从没离开过,刀哥把照片碎片装进证物袋,手机拍的照片放在桌子上。
“认识这个女人吗?”
梁雪看了一眼,摇头:“背影,看不清。”
“这个地址呢?滨江国际公寓B座2301。”
她泡茶的手停住了。
水从壶嘴流出,注入茶杯,热气蒸腾。
“那是高档公寓,”她慢慢说道,“一梯一户,私密性很好,业主非富即贵。”
“赵宏斌在那里有房产?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”梁雪盖上茶壶盖,“临江阁只管客人在这里的时光,出了这门,发生什么都与我们无关。”
话里有话。
我们起身告辞,推门出去时,黄昏已经降临,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,梧桐树影浓得像墨。
走出十几米,我回头看了一眼,临江阁二楼的窗户后,那个身影还在,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送我们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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