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推门进去时,王磊正蹲在地上整理样品册。他比照片上更胖一些,啤酒肚把 Polo 衫撑得紧绷,额头上都是汗。
看见我们,他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二位买材料?”他挤出一个笑容。
刀哥亮出证件:“公安局,有点事想问问。”
笑容僵在脸上,王磊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我们身后,确认只有两个人,才稍微放松。
“哦、哦,警察同志,”他转身朝里间喊:“小张,倒茶。”
里间堆满了纸箱,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折叠椅。王磊让我们坐,自己拉过一张塑料凳,坐下的动作有些笨拙。他摸出烟盒,是中华,递过来,我们摆手,他自己点了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王老板认识赵宏斌吧?”刀哥开门见山,早把军师的叮嘱忘脑后头了。
烟雾从王磊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赵局长……认识,打过几次交道。”他语速很慢,好像再琢磨该怎么说话,“他出事了我知道,但跟我没关系啊,我昨晚在……”
“在哪?”我问道。
“洗浴中心,”他脱口而出,“江南水韵,从晚上八点待到凌晨两点,有消费记录,有熟人可以作证。”
刀哥看了我一眼。昨天技术科查到的王磊手机信号,昨晚八点到凌晨两点确实在江南水韵养生会馆附近。但他说的是“洗浴中心”,而记录上写的是“养生会馆”。
“赵局长最近有没有找过你?”我换了个问题。
王磊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裤子上。“找过……半个月前,说手头紧,想借点钱周转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十万,”他说道,“但我没给,最近生意不好,哪有闲钱。”
“可是,”我翻开资料册,“过去三年,赵局长从你这儿拿了八百四十万,都是什么钱?”
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只有外面市场的货车倒车声,尖锐的“请注意倒车”反复回响。
王磊的脸白了,汗珠从鬓角滚下来。他把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,动作很用力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项目咨询费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赵局长给我们提供一些政策指导,市场信息,合法合规的……”
“一点二亿的项目,八百万咨询费,”刀哥身体前倾,几乎快顶到王磊的脑袋上,“王老板,这咨询费够高的。”
王磊不说话了,他盯着纸杯里那截浸湿的烟头,眼神涣散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,这次没有笑,表情是疲惫的、认命的。
“我承认,我给赵宏斌送过钱。”他说得一字一顿,“不送钱,项目批不下来,这行都这样。但我没杀人,我不敢,也没必要。”
“为什么没必要?”
“赵宏斌要是死了,我这边的账谁平?”王磊苦笑,“新来的领导会认吗?那些项目尾款还没结清呢。”
这话有道理,赵宏斌活着,王磊的生意才能继续。赵宏斌死了,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就可能暴露。
“他死前在查什么账?”我问道。
王磊猛地抬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,“你们怎么……”
“你说他最近手头紧,要借钱。一个三年收八百万的人,会缺五十万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除非有更大的窟窿要填。”
王磊站起来,走到门边,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才回来。
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耳语:“赵宏斌半年前开始查一笔旧账,三年前的,滨江新区一期改造,那笔账涉及的人……级别很高。”
“多高?”
王磊摇头:“他没说名字,只说‘上头的人’。一个月前,他找我,说要一笔钱应急,我说没有。他说那就大家一起完蛋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以为他吓唬人,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他真的死了。”
王磊瘫坐在塑料凳上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“我就知道会出事。查那种账,是要命的。”
我们又问了几个细节,王磊的回答开始含糊,显然不想再说下去。离开前,刀哥让他签了询问笔录。王磊的手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走出店门,市场里的喧嚣扑面而来。搬运工推着板车从身边经过,车上的瓷砖哗啦作响。阳光很烈,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我们上车,刀哥没立即发动,而是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你觉得他撒谎了吗?”
“关于杀人,应该没有。”我说道,“但他隐瞒了别的。比如那笔‘更大的账’,他可能知道更多,但不敢说。”
刀哥吐出烟雾:“这案子像洋葱,剥一层哭一次。”
车缓缓驶出建材市场。后视镜里,王磊站在店门口,一直看着我们的车,直到拐弯看不见。他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土里,显得格外渺小,也格外孤立。
“回局里?”我问道。
“嗯,”刀哥猛打方向盘,“得查三年前滨江新区一期的账,如果真有问题,牵扯的就不止赵宏斌一个人了。”
下午三点,李美娟家的门第二次为我们打开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,头发依然梳得整齐,但眼下多了两道浅浅的青影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侧身让我们进去。客厅里,那幅抽象油画下的沙发上,莹姐已经准备好记录本。
“赵太太,我们想再了解一些细节。”莹姐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。
李美娟在对面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缩。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。
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上,空的,干净得反光。
“我和老赵结婚二十六年了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他刚进财政局的时候,只是个科员,工资比我当老师的还低。我们住单位宿舍,十五平米,厨房在走廊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望向窗外,但焦点很远,像在看很多年前的东西,思绪也回到以前,声音有些伤感,“那时候他会给我带一支花,路边摘的野菊花,插在玻璃瓶里。他说等以后有钱了,给我买一屋子的花。”
水晶烟灰缸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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