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他真的有钱了,”李美娟的嘴角扯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苦涩的笑,“房子越换越大,车越开越好,但再没带过花回家。他说花会枯,奢侈品不会。所以他送包,送项链,送手表。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那枚钻戒,“这些东西不会枯,但也不会活。”
莹姐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,”李美娟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,“一开始是同事暗示,后来是他身上的香水味,再后来……是他手机里忘记删的照片。”她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,“那些女孩,有些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轮的汽笛声。
“你为什么不离婚?”莹姐轻声问道,忽然觉得李美娟很可怜。。
李美娟终于转过头,目光落在莹姐脸上。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后的空洞。
“离婚?”她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味它的滋味,“离了婚,这房子怎么办?晓琳的前途怎么办?我父母在老家怎么说?邻居、亲戚、朋友……所有人都会问,为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有些问题,是没有答案的。或者说,答案太丑陋,说不出口。”
就在这时,二楼传来关门声。赵晓琳下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,素颜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。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到角落,而是在李美娟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但这次没有低头看屏幕,而是看着我们。
“晓琳,”李美娟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你下来做什么?”
“这是我的家,我不能在吗?”赵晓琳的语气很平静,但话里有刺。
莹姐微笑着转向她:“赵小姐,我们正好也想和你聊聊。你父亲去世前,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事?”
“我们很少说话,”赵晓琳说得很直接,“他在家的时候,要么在书房打电话,要么在客厅看电视。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的次数,去年一共九次,我数过。”
“你恨他吗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连莹姐都愣了一下。但赵晓琳没有回避,她直视着莹姐的眼睛。
“恨太强烈了,需要力气,我对他没有力气,只有……”她想了想,终于想到了一个词,“恶心。”
李美娟猛地转头看她,声音也大了起来:“晓琳。”
“妈,到了现在你还想装吗?”赵晓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,但很快又压下去,恢复平静,“警察同志,你们想知道什么?想知道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?我可以告诉你们,他是个把家当旅馆,把妻子当保姆,把女儿当摆设的人。他在外面玩女人,收黑钱,做尽了脏事,他早就该有这一天。”
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,但落在安静的客厅里,像一块冰砸在地上。
李美娟的脸色白了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。
“赵小姐,”莹姐的声音依然平和,“你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大前天晚上,七点多。他回来换衣服,说晚上有应酬。我正好在客厅,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就走了,”赵晓琳顿了顿,“连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他当时情绪怎么样?”
“看不出来,他脸上永远只有一种表情,不耐烦。”赵晓琳站起来,“你们还有问题吗?我约了朋友。”
“还有一个,”莹姐也站起来,从包里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技术科恢复的电脑搜索记录,用的是你卧室的电脑。过去三个月里,你搜索过‘慢性毒药症状’、‘溺水死亡鉴定时间’、‘遗产继承顺序’,能解释一下吗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李美娟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大。赵晓琳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,照亮她半边脸,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。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“我写小说。”赵晓琳说道,声音没有起伏,“悬疑小说,需要查资料。”
“可以看看你的小说吗?”
“没写完,存在电脑里,你们可以带走查,”她说得很坦然,没有一丝丝害怕,“还有问题吗?”
莹姐摇摇头,赵晓琳转身走向楼梯,脚步不慌不忙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,回头看着李美娟:“妈,晚上我不回来吃饭。”
门关上了,楼梯间传来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和李美娟,她依然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眼睛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
“那台电脑,”她声音沙哑,“晓琳上大学时买的,用了五年了,她从小就喜欢写东西,作文比赛拿过奖。”
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我们离开时,李美娟送我们到门口。就在门要关上的那一刻,她突然说:“警察同志,老赵他……是不是真的做了很多坏事?”
莹姐转过身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李美娟的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“因为他死的那天晚上,出门前接了个电话,我听见他说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“‘这是最后一次,别再找我了’。”
门轻轻关上了。
回到车上,莹姐没有立即发动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怎么看?”我问道。
“李美娟在保护女儿,”莹姐睁开眼睛,“她知道那些搜索记录有问题,但她选择了相信‘写小说’这个解释。或者,她强迫自己相信。”
“赵晓琳呢?”
“她恨父亲,这不假。但恨到要杀人吗?”莹姐启动车子,“搜索记录是间接证据,不能证明什么。但如果真的和案子有关,她的动机不是财产,她是独生女,父亲死了,财产本来就是她和母亲的。”
车子驶出别墅区。,过小区花园时,我看见那个浇花的女人又在院子里,这次她在修剪月季,剪刀发出规律的咔擦声。她抬起头,目光追随着我们的车,一直到拐弯。
“慢性毒药,”我说道,“苏晴说赵宏斌肝脏有早期纤维化,像长期接触毒素。”
莹姐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如果是真的,那需要长期、小剂量地下毒,只有身边人能做到。”
我们没有再说话,车子驶上江滨路,午后的阳光把江水染成金色。货轮缓缓驶过,汽笛声沉闷而悠长。对岸的工地塔吊还在转动,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止生长,就像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停止腐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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