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锁链一样环环相扣。我睁开眼睛,白板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。窗外的游轮已经驶远,江面恢复平静,倒映着对岸的霓虹灯,像一条发光的蛇在黑暗中蜿蜒。
收拾东西离开时,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。电梯下行时,我靠在镜面墙壁上,看着里面的自己,眼中有血丝,下巴冒出了胡茬,衬衫领口有些皱。
走出大楼,夜风带着凉意。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,我走进去买了瓶水和三明治。
结账时,收银员是个中年男人,正低头看手机视频,外放的声音很响:“……本台最新消息,财政局副局长赵宏斌意外身亡案,警方表示正在全力调查……”
“关小声点。”后面排队的大妈不耐烦地说道。
男人嘟囔着调低音量。我接过找零,推门出去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辆出租车缓慢驶过。我站在路灯下吃三明治,面包有些干,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。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林巧玉。
二十三岁,财经大学毕业,实习三个月后被辞退。投诉性骚扰反被诬陷,被迫离开。她会恨赵宏斌吗?恨到想杀了他吗?
如果恨,为什么等三个月?
如果不恨,为什么消失得这么彻底?
还有那封匿名举报信,是谁写的?林巧玉自己?还是别的知情人?
上午九点,财经大学校门外的咖啡馆刚开门。
我和莹姐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校园。空气中飘着桂花香,秋天已经悄悄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。
小谭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到,她穿着银行制服,手里提着公文包,神色紧张。
“警察同志,”她坐下时,包放在腿上,双手紧紧握着包带,“林巧玉她出什么事了吗?”
“我们正在调查赵宏斌的案子,想找林巧玉了解一些情况。”莹姐的声音很温和,“你是她最好的朋友,对吗?”
小谭点头,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大学四年,我们住同一个宿舍。毕业了也经常联系,直到……”她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愤恨,“直到四个月前。”
服务员端来咖啡,瓷杯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小谭没有碰咖啡,只是看着杯中升起的雾气。
“林巧玉在财政局实习期间,发生了什么?”莹姐追问。
小谭的手指绞在一起,骨节发白。
“她刚去的时候很开心,说赵局长亲自带她,教她很多业务知识。但一个月后,她开始不对劲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,“晚上给我打电话,声音很轻,说赵局长让她留下来加班,整理文件。但有时候……我听见背景里有音乐声,像是在餐厅或者KTV。”
咖啡馆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,但小谭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要被音乐淹没。
“两个月前,她突然说要搬家。”小谭继续说,“我问为什么,她说现在的房子离单位太远。但我知道不是,她之前还说喜欢那个小区的安静。搬家那天我去帮忙,在她的行李箱最底下……”
她停顿了很久,像是在积蓄勇气,“我看到了验孕棒,两条杠。”
空气凝固了,窗外的桂花香似乎也停滞在空气中,甜得发腻。
“她承认了?”莹姐轻声问道。
小谭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
“她说赵宏斌带她去应酬,灌她酒,然后……在酒店房间。她醒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,床头放着一沓钱。”她擦掉眼泪,声音颤抖,“她本来想去告他,但赵宏斌拍了照片,说如果她敢说出去,就把照片发到她老家,发到网上。”
“照片你见过吗?”
“没有。巧玉说赵宏斌只给她看了一眼,就收起来了。”小谭深吸一口气,“后来她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,没告诉任何人。做完手术第三天,赵宏斌找她,说可以帮她转正,只要她‘懂事’。”
“懂事是什么意思?”
“陪他,随叫随到。”小谭的声音里充满厌恶,“巧玉答应了,因为她妈妈生病了,需要钱。但转正申请被打回来,赵宏斌说是局长卡着,他也没办法。然后巧玉就被辞退了,理由是‘实习表现不合格’。”
莹姐在本子上记录着,笔尖在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。
“离职前一周,她问过我一个问题,”小谭抬起头,眼神变得空洞,“她问,哪种安眠药见效最快,吃了不会痛苦。”
我的后背一凉。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吓坏了,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。”小谭说道,“医生开了药,她吃了几天,情绪好像稳定了一些。但离职那天,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有些人,不该活着,’”小谭闭上眼睛,“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,钢琴曲,旋律哀婉。窗外的桂花树上,一只麻雀跳上枝头,震落几朵米黄色的小花。
“她离职后去了哪里?”莹姐问道。
“回老家了,青河县,她妈妈住院,需要人照顾。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,她说想在家待一段时间,调整心情。”小谭从包里拿出手机,翻出聊天记录,“三个月前,她说要去外地找工作,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。最后一次说话是一个月前,我问她怎么样,她回了个‘还好’,再没下文。”
她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,林巧玉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,微信名是“巧玉”。最后一条消息是9月7日,小谭问:“在新城市习惯吗?”
林巧玉回:“还好。”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
“你知道她可能去哪个城市吗?”
小谭摇头:“她没说,我问过,她说还没定,找到了再告诉我。”
莹姐合上笔记本:“谢谢你提供的信息,这对我们很重要。如果林巧玉联系你,请一定告诉我们。”
小谭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:“警察同志,巧玉她……会不会做傻事?赵宏斌死了,她会不会……”
“我们现在也在找她,”莹姐递过一张纸巾,“如果你想起任何线索,随时打这个电话。”
小谭接过纸巾,紧紧攥在手里。
莹姐轻声问道:“最后一个问题,那封匿名举报信,也是你写的吗?”
小谭愣了一下,缓缓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:“是我……我偷看了薇薇的实习合同,知道她入职的日期。我以为……写匿名信会有用。可后来薇薇说,赵宏斌拿着信问她是不是她干的,还威胁她说举报也没用……”
她捂住脸,“我太没用了,什么忙都没帮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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