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来,拎起公文包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巧玉她……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。大学时,我们宿舍楼下有只流浪猫,她每天都去喂,还给猫搭了个小窝。她喜欢写诗,笔记本里抄了很多席慕蓉的诗,她不该遇到这些事的。”
她转身离开,背影在咖啡馆门口的阳光里显得单薄而脆弱。
回程的车上,莹姐一直沉默。
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,她突然开口:“如果林巧玉真的想杀赵宏斌,为什么要等三个月?”
“也许她在准备,”我,摸着下颚,“或者,她在等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赵宏斌放松警惕的机会,或者……同伙到位的机会。”
莹姐转过头看我:“你怀疑她有同伙?”
“一个人完成谋杀,尤其是慢性下毒,需要接近目标的机会。林巧玉离职后,很难再接近赵宏斌,”我看着车窗外流动的江水,“但如果有内部人帮忙……”
“李美娟?赵晓琳?还是那个保姆孙阿姨?”
我没回答,车子驶下大桥,进入老城区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,风一吹,几片叶子飘落在挡风玻璃上,又被雨刷扫开。
“慢性中毒,”我低声说道,“苏晴说至少需要三个月,林巧玉离职正好三个月前,时间太巧了。”
莹姐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“时间对上了。”
“但动机呢?”我问道“如果只是想复仇,为什么要用慢性毒药?直接下致命剂量不是更快?”
“慢性毒药更隐蔽,可以伪装成自然死亡。”莹姐说道,“而且……让仇人慢慢痛苦,比让他痛快死去更解恨。”
这话说得很冷,但我无法反驳。人性的恶,有时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密,也更残忍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莹姐说道,“小谭提到林巧玉问安眠药的事,赵宏斌体内有镇定剂成分。”
“0.2毫克,不足致死剂量。”
“但如果是慢性中毒的人,这点剂量可能就够让他在水里无力挣扎。”莹姐转过头看着我,“老默,你觉得林巧玉能做到吗?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,策划一场持续三个月的谋杀?”
雨声越来越大,敲打着车顶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我看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,那些水流蜿蜒而下,汇成一道道小溪。
“我不知道,”我诚实地说道,“但我知道,人被逼到绝境时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我们下车跑进大楼,雨打在肩膀上,冰凉。大厅里,刀哥正从楼梯上下来,看见我们,招了招手。
“有发现,”他说道,“林巧玉的老家,青河县派出所刚才回电话了。三个月前,林巧玉确实回去过,住了两天就走了。但她妈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只说女儿走的时候,把一个铁盒子埋在了老屋后面的柿子树下,她是无意中看到的。”
“铁盒子?”
“她妈妈偷偷挖出来看过,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个小U盘。照片是林巧玉和赵宏斌的合影,在KTV,赵宏斌的手放在她大腿上。U盘她不敢看,又埋回去了。”
雨声被关在门外,大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办公室隐约的电话铃声。
回到办公室,我开始整理林巧玉的资料。二十三岁,财经大学财务管理专业,成绩中上,无不良记录。实习单位评价“踏实肯干,学习能力强”,离职原因“个人发展需要”。
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但白纸下面,可能藏着最深的污渍。
我打开电脑,搜索林巧玉的社交账号。微博半年没更新,最后一条是转发财经新闻。知乎账号只有几个点赞。豆瓣账号倒是有活跃记录,标记看过的电影、读过的书。最新标记是一本小说,《白夜行》。
我的鼠标停在那本书的封面上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,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。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,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寂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林巧玉的样子,二十三岁,应该很年轻,很清澈。但经历了那些事之后,她的眼睛里还会有什么?
愤怒?绝望?还是……一片死寂?
手机震动,是苏晴发来的消息:“肝脏纤维化的详细报告出来了,确实是铊中毒早期迹象。中毒时间至少三个月,可能更长。剂量控制得很好,正好在中毒临界点,不会立即致命,但会逐渐损害神经系统。”
三个月。
又是三个月。
廖局长第二次来到我们办公室。
这次他没有坐下,就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阳光从他背后射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会议室的白板前。
白板上,赵宏斌的照片被红圈圈着,周围密密麻麻的箭头像一张蛛网。
“快一周了,”副局长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媒体在催,市里在问,家属也在等说法,老吴,你得给我个时间。”
军师站起来,走到门口,两个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。“命案调查,急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急不得,但上面要进展。”廖局长压低了声音,“赵宏斌这个级别,死在江里,外面说什么的都有。情杀、仇杀、政治谋杀……再不破案,谣言就要变成事实了,我也抗不了多久,你懂的。”
军师沉默了几秒:“再给我们三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廖局长说完,拍了拍军师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,才渐渐消失。
办公室的门关上了。我们五个人都没说话。刀哥把笔往桌上一扔,笔滚到地上,没人去捡。
峰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指揉着太阳穴。莹姐还在整理询问记录,但动作很慢,一页纸看了很久。
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调查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。桌子上堆满了外卖盒、咖啡杯、烟蒂。空气里有汗味、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气味。
军师走回白板前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声音很平静:“今晚不加班,都回去休息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刀哥刚开口。
“没有可是,”军师打断他,“人不是机器,弦绷太紧会断。收拾东西,老地方吃饭,我请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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