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抬起浑浊的眼睛:“九点……九点过一点。我看见她从后门出去的,那个戴眼镜的客人跟在她后面。”
“她十点多回来时,你也在?”
“在。我十点要打扫一遍后巷。”老吴的声音沙哑,“她回来时,走路不太稳,扶着墙。我上去问她要不要帮忙,她摇头,说‘吴叔,我没事,就是有点晕’。”
“你闻到她身上有酒味吗?”
老吴想了想:“有,但不算特别重。倒是……有种奇怪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像……药味。”老吴努力回忆,“医院的那种味道,有点苦。我当时还想,这姑娘是不是生病了。”
我和莹姐对视一眼。
氯硝西泮,确实有轻微的苦味。
“之后呢?”我继续问。
“她进了酒吧,我就继续打扫了。”老吴说,“大概十一点多吧,我扫到巷子口时,看见有辆车停在路边。”
我精神一振:“什么样的车?”
“黑色的,挺大的车,”老吴比划了一下,“像……电视里老板坐的那种。”
“车牌记得吗?”
老吴摇头:“没看清。但我看见车上下来一个人,进了酒吧后门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男人,个子挺高,穿西装。”老吴顿了顿,“他手里提着一个箱子。”
“箱子?什么样的箱子?”
“就是普通的纸箱子,啤酒箱那种,”老吴说,“我当时还想,这老板怎么自己搬酒。”
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啤酒箱。
七个来自同一箱的啤酒瓶。
“时间能再精确点吗?”我追问。
老吴想了好一会儿:“我十一点开始扫巷子口,扫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的车,应该是十一点二十左右。”
计算时间线。
林薇薇十点十七分回到酒吧,十一点二十左右,一个提啤酒箱的男人从后门进入。法医推断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。
时间对得上。
“吴师傅,”莹姐放缓语气,“你再仔细想想,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?脸型?发型?走路的姿势?”
老吴闭上眼睛,皱紧眉头。
过了足有一分钟,他睁开眼:“他走路……有点特别。右脚好像不太利索,稍微有点拖。”
“瘸腿?”
“不明显,就一点点。”老吴说,“而且他进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招牌。路灯正好照到他侧脸——他左边眉毛上,好像有道疤。”
问完话已经七点多,天已大亮,我们一起准备回刑警队。
我给周文轩打电话,“周先生你好,我是临江市刑警队陈墨,请您立刻到刑警队一趟,有事找你。”
“刑警队,我最近犯事了么?等我有时间的吧,上午还有还有很多会议要开。”周文轩根本没把我当回事。
“你想清楚,是您自己来刑警队,还是上班以后,我们去你们公司找你。”我故意低沉语气,放慢速度,一个普通人,被刑警队上门,很难不被非议。
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,“好吧,我现在过来。”
他比我们到的还快,西装革履,拎着一个手提包,应该是笔记本电脑,站在刑警队门口张望。
刀哥放下车窗,“周文轩?”
他点了点头。
莹姐和我下车,带着周文轩进了刑警队。
审讯室里,刀哥叼着烟,“昨天晚上你去月亮酒吧了?”
周文轩低头不语。
“你跟林薇薇出去干啥了?”
周文轩低头不语。
“林薇薇是不是你杀的?”气的刀哥拍了桌子。
周文轩依旧低头不语。
刀哥腾的一下子站起来,举着大巴掌就要过去,我连忙拦住他,推着他出去消消气,把莹姐叫了进来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周文轩突然冒出来一句。
“咋看出来的?”
“年龄,秉性,缺少了一股强悍劲。”周文轩若有所思。
“刚从地方上来,但是,你别想着糊弄我,你的问题老老实实交代。”
周文轩低下头,“她要跟我结婚,她说怀孕了,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就这?”我不相信。
“是的。”
“那至于难说出口么?”
“我有家庭,有老婆孩子,我就犯了一次错,一次性补偿她十万,她不同意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她?”
“不是我,不是我。”周文轩低下了头,无论我问什么,他都不开口了。
技术科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。
军师推开玻璃门时,苏晴正趴在显微镜前,旁边摆着七个绿色啤酒瓶,正是环绕林薇薇尸体的那七个。它们被分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,标签上标注着发现时的位置顺序。
“有发现?”军师拉过一张转椅坐下。
苏晴抬起头,眼下有淡淡的乌青。她摘下橡胶手套,揉了揉眉心:“这几个瓶子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她打开投影仪,墙上出现啤酒瓶的放大图像。
“首先,指纹被仔细擦拭过,凶手戴了手套,或者事后处理过。”苏晴用激光笔指着瓶身,“但凶手忽略了一个地方——瓶底。”
画面切换,瓶底的特写出现。在瓶底凹陷处,粘着极细微的深褐色颗粒。
“土壤样本。”苏晴说,“我对比了后巷的土质。后巷地面是城市典型的硬化土混合建筑垃圾,颗粒粗糙,含水泥碎屑,但这些瓶底的土壤……”
她切换下一张图:“质地细腻,含腐殖质,还有微量的苔藓孢子。这是——盆栽土。”
“盆栽?”军师身体前倾。
“对。而且是室内盆栽常用的营养土。”苏晴调出成分分析表,“更重要的是,七个瓶子的土壤样本完全一致,来自同一个地方。这意味着,凶手在把瓶子摆到尸体周围前,它们曾被集中存放在某处,一个有盆栽的地方。”
军师记下这个点:“继续说。”
“第二点,瓶身上的口红印。”苏晴切换到光谱分析图,“检测出两种不同口红残留。一种是死者林薇薇使用的‘魅惑红’系列,单价三百左右,酒吧陪酒女常用。另一种是廉价的玫红色,市价不会超过三十块,成分含有超标的铅和色素。”
她拿起两个证物袋:“死者嘴唇上的口红是第一种。那么第二种……”
“属于另一个女人。”军师接话。
“或者,属于使用这种口红的任何人。”苏晴严谨地补充,“但有趣的是,第二种口红印痕很完整——是整个嘴唇的形状,不是随意触碰留下的。像是有人用嘴直接对着瓶口喝过酒。”
军师盯着投影上的唇印。廉价口红,完整唇形……会是谁?
“第三点,”苏晴的声音低了些,“瓶内残留液检测。”
投影切换,出现复杂的化学分子式。
“除酒精外,检测到微量的氯硝西泮成分。”苏晴看向军师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吧?”
军师脸色沉下来:“镇静剂。迷奸药常见成分。”
“对。而且浓度不低,如果一整瓶酒都被下药,足够让一个成年女性昏迷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更关键的是,七个瓶子里都有。”
七个啤酒瓶,都有药物残留。它们被精心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,环绕着那个被摆成新月的尸体。
“仪式感,”军师缓缓说,“凶手在完成某种仪式。”
苏晴点点头:“还有最后一点,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。七个瓶子的生产批号是连续的。”
她调出瓶身标签的特写。在条形码下方,有一串喷码数字。七个瓶子,喷码尾号分别是001、002……一直到007。
“同一箱酒,”军师说,“而且是新开的一箱。”
“对。月亮酒吧的啤酒通常整箱进货,拆箱后放入冷藏柜。但根据酒吧经理提供的记录,昨晚他们并没有拆新箱。”苏晴推了推眼镜,“这箱酒,是凶手自带的。”
军师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早晨川流不息的人群。
自带的酒,下过药,瓶底沾着盆栽土,瓶身有廉价口红印,被摆成特定阵型。
这个凶手,准备得很充分。
“苏晴,”军师没有回头,“如果让你侧写,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,整理着思绪。
“首先,他有预谋。自带酒水,提前下药,这不是临时起意。其次,他有某种偏执的仪式需求,把尸体摆成月亮,用酒瓶摆北斗七星,这需要时间和心理驱动。第三,他熟悉酒吧环境,知道后巷什么时候没人,知道监控死角。”
她顿了顿:“第四,也是我最在意的,他给死者补了妆。”
“我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妆容。”苏晴调出林薇薇脸部的特写照片,“粉底、眼影、睫毛、腮红、口红……全部被重新补过,而且手法专业。这不是普通男人能做到的。要么凶手是女性,要么凶手有化妆经验,要么……”
“他经常看别人化妆。”军师接话。
苏晴点头:“陪酒女在上班前,都会在休息室集体化妆。如果经常出入那种场合,看多了,或许也能学会。”
军师想起周文轩那张斯文的脸。金丝眼镜,灰色西装,保险公司中层。
这种人,会学化妆吗?
三组会议室。
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。
军师站在白板前,用红笔写下新的时间线:
21:20 林薇薇与周文轩离开酒吧(监控证实)
22:17 林薇薇独自返回(眼眶发红,情绪异常)
23:20 可疑男子提啤酒箱从后门进入(老吴目击)
23:00-01:00 林薇薇死亡时间
05:05 尸体被发现
“这个提啤酒箱的男人,是关键。”军师用笔敲了敲白板,“他带着下了药的酒进入酒吧,而林薇薇已经处于药物影响状态——老吴说她身上有药味,走路不稳。”
峰少补充:“如果酒里的药是氯硝西泮,口服后二十分钟到一小时起效,正好符合时间线。林薇薇十点多回到酒吧时,可能已经出现头晕、乏力的症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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