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地方是江边的一家大排档,老板认识军师很多年了。我们到的时候,天还没黑透,江面上飘着薄薄的雾。塑料桌椅摆在堤岸上,抬头就能看见对岸的灯火。
“六位?老位置?”老板擦着桌子问道。
“嗯,”军师点头,“少来点啤酒,菜你看着上。”
冰啤酒端上来的时候,瓶身上凝着水珠。刀哥用牙咬开瓶盖,仰头灌了半瓶,长长舒了口气:“他妈的,总算活过来了。”
峰少难得没挑剔环境,自己用纸巾擦了擦杯子,倒上酒。莹姐帮苏晴也倒了一杯,苏晴摆摆手:“我待会儿还要回法医室,有个报告。”
“明天再做,”军师说道,“今晚谁都不准想工作。”
菜陆续上来了:烤鱼、炒蛤蜊、蒜蓉空心菜、炸小黄鱼。
热气混着香气升腾起来,在暮色中模糊了每个人的脸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,吹散了桌上的烟雾。
刀哥开始讲他女儿的事:“那小丫头,昨天写作文,《我的爸爸》。你们猜她写什么?‘我爸爸是个警察,但他总是很晚回家,我睡着了他才回来,我醒了他已经走了。我希望爸爸能多陪我,但妈妈说,爸爸在抓坏人,让更多小朋友的爸爸能安全回家。’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,“念完我就……他妈的。”
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。
莹姐笑了:“刀哥你居然哭了?”
“屁,沙子进眼睛了。”刀哥抹了把脸。
峰少晃着酒杯:“我爸昨天又打电话,问我要不要回去接班。我说我不去,他就说我在公安局是浪费人生。”
他自嘲地笑笑,“有时候我在想,他说的也许没错。我坐在这里,跟你们一起吃大排档,而我的同学,这会儿在瑞士滑雪,在巴黎看秀。”
“后悔了?”军师压着峰少的肩膀。
“后悔?”峰少想了想,“那倒没有,就是觉得……人这一辈子,选哪条路都会想着另一条路上的风景。”
苏晴小口喝着啤酒,突然说道:“我大学同学,现在都在大医院,月薪是我的三倍。有一次同学聚会,他们问我,整天跟死人打交道,不害怕吗?”
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说,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。”
大家都笑了,笑声在江面上飘散。
军师举杯:“这行干久了,什么都见过。好的坏的,善的恶的,干净的脏的。但咱们能做的,就是把真相挖出来,剩下的交给法律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
“老默呢?”莹姐转头看我,“你最近话很少。”
我放下筷子:“在想案子。”
“说了今晚不想工作。”刀哥夹了块鱼肉给我。
但我还是拿出手机,翻到现场照片。那张暗红色的花瓣,在证物袋里,被闪光灯照得有些失真。我放大,再放大,花瓣边缘的锯齿状轮廓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什么?”莹姐凑过来看。
“现场发现的花瓣,在李大爷发现尸体的位置附近。”我说道,“农科院的朋友说是朱瑾花,南方常见,但临江市区只有两个地方种植:植物园和江滨酒店花园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,江风还在吹,但桌上的热气似乎凝固了。
“江滨酒店,”军师重复道,“赵宏斌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地方。”
峰少接了个电话,嗯了几声,挂断后转向军师:“青河县那边有结果了。派出所的同志在林薇家老屋的柿子树下,挖到了那个铁盒子。”
莹姐立刻问道:“里面有什么?”
峰少打开了手机:“几张照片,一个U盘,照片是在KTV和酒店房间外偷拍的,赵宏斌和林薇,姿态亲密……或者说,是强迫性的亲密。清河县近日连下大雨,潮气很重,U盘被损坏,内容读取不出来。”
我继续翻照片,找到江滨酒店的外观图,又找到酒店花园的网图。在花园角落,确实有几丛红色的花,但像素太低,看不清细节。
“如果花瓣是从赵宏斌身上掉下来的,”莹姐的声音很轻,“那他死前一定去过江滨酒店花园。”
“或者,和他在花园见面的人,身上带了这种花。”苏晴说道。
峰少已经拿起手机在查:“江滨酒店花园的朱瑾花是去年新种的,为了配合酒店的整体设计。这种花的花期是五月到十月,现在是九月末,正是盛花期。”
“花园有监控吗?”我问道。
“有,”峰少继续滑动屏幕,“但我之前查过,花园区域的监控主要覆盖入口和主要通道,角落的花丛是盲区。”
“但至少能拍到谁去了花园。”刀哥说道。
军师放下酒杯:“明天一早,刀哥和老默去江滨酒店,调取所有监控,重点查昨晚花园区域的进出记录。莹姐和峰少继续跟林巧玉那条线,早点把她找出来。”
任务重新分配,但这次大家没有之前的紧绷感,烤鱼被吃得只剩骨架。江对岸的霓虹灯全亮了,倒映在江面上,被水波揉碎成千万片光斑。
老板又送了一盘毛豆,军师让他再烤点肉串。夜渐深,其他桌上的食客陆续离开,只剩我们这一桌。江风越来越凉,老板给我们拿了几个小马扎,让我们把脚搭在上面取暖。
“我有时候在想,”莹姐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酒意,“赵宏斌这个人,到底值不值得查这么细。他贪污,玩弄女性,欺压下属,死了也算罪有应得。”
苏晴摇头:“但法律就是法律,就算他是个人渣,杀他的人也要接受审判。”
“那如果杀他的人,也是被他逼到绝境的人呢?”莹姐问道。
没人回答。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,悠长而沉闷。
军师慢慢剥着毛豆:“我们的工作不是评判善恶,是还原真相。真相是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至于善恶……那是法官的事,是老天的事。”
毛豆壳丢进垃圾桶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花瓣照片。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它在江边的泥泞里被发现,距离赵宏斌的尸体十五米。也许是风吹过去的,也许是江水带过去的,也许……是从谁的身上掉下来的。
“明天,”我说道,“明天去酒店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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