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账时，军师抢着付了钱。老板送我们到路边，说下次再来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六个影子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。
分开前，军师对每个人说：“回去好好睡一觉，什么都别想。”
我们点头，各自散去。我沿着江边走了一段，夜风吹散了酒意，但头脑反而更清醒。手机震动，是农科院朋友发来的详细资料：“朱瑾花，又称扶桑，花瓣5枚，边缘有锯齿，颜色鲜红。你照片里这片是花瓣的一部分，从形态看，应该是新鲜掉落不久，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”
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
赵宏斌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小时内。
对上了。
我站在江边，看着对岸的灯火。那些灯火背后，是无数扇窗户，无数个家庭，无数个故事。有些故事平凡，有些故事扭曲，有些故事……永远不会有结局。
就像赵宏斌的故事，在他沉入江底的那一刻，看似结束了。但其实，他的死只是引线，点燃了更多故事的开始。
林巧玉的故事，李美娟的故事，赵晓琳的故事，王磊的故事，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L的故事。
所有这些故事，像江面上的波纹，一圈圈扩散，最终交汇在一起。
而我，我们，要在这交汇的漩涡里，打捞出真相。
虽然那真相，可能比江水更深，更冷。
手机又震动了，这次是刀哥：“明早九点，江滨酒店门口，别忘了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字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上午九点，江滨酒店的大堂冷气开得很足。
我和刀哥在前台出示证件时，穿制服的女经理脸色变了变。她拨了个电话，两分钟后，保安部主管匆匆赶来，是个四十多岁、鬓角泛白的男人。
“监控室在B2层，这边请。”他刷开员工通道的门，电梯下行时，封闭空间里只有通风管的嗡嗡声。
监控室比想象中小，三面墙上嵌着三十二块屏幕，覆盖大堂、电梯、走廊、车库、餐厅。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，像无数只眼睛眨动。值班的保安是个年轻人，看见我们立刻站起来。
“调取十点到凌晨一点的监控，所有公共区域。”刀哥说了死亡日期。
年轻人坐下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屏幕切换，时间条开始倒退。22：40，地下车库入口，赵宏斌那辆黑色轿车驶入。22：42，车停在C区37号车位。但车位正上方的摄像头角度偏斜，只拍到车顶，看不见车门开合。
“这个摄像头，”我指着屏幕，“一直这个角度？”
保安主管凑过来看：“上个月检修时可能碰歪了，还没来得及调。”
太巧了。又是监控死角。
继续播放，22：47，车库通往大堂的电梯门打开，但出来的是个推着行李箱的外国人。22：52，另一部电梯门开，这次出来的人，穿深色风衣，戴帽子和口罩，低头快步走向大堂方向。身材中等，分不清男女。
“停，”刀哥指着屏幕，声音略显异样，“放大。”
画面放大，像素变得模糊。风衣是深灰色，帽子是黑色棒球帽，口罩是普通的蓝色医用口罩。那人左手拎着一个手提袋，袋子上的logo被手挡住了。
“身高？”我问道。
保安主管调出电梯内的画面，那人进电梯时，头顶大概到电梯内身高标尺的165厘米刻度处，“一米六五左右。”
“体重？”
“看步态和肩宽，应该不重，一百斤出头。”
风衣宽大，掩盖了身材曲线。但走路时，手提袋随着步伐轻微摆动，是女性的摆动幅度，手腕较细。
“继续。”
23：02，大堂东南侧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被推开，那个身影出现，径直走向花园深处。花园的监控覆盖不全，只有入口和主要步道有摄像头。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花园西侧的鹅卵石小径上，那里是盲区。
23：15，花园东侧的休闲区摄像头拍到赵宏斌。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，正在抽烟。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。他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坐姿紧绷，时不时抬头看向西侧方向，正是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。
23：22，赵宏斌掐灭烟，站起来，在原地踱了两步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口袋。
23：28，西侧小径出现动静，那个身影回来了，依然低着头，脚步很快。经过赵宏斌时，没有停留，甚至没有转头，直接走向玻璃门。赵宏斌跟了上去，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大堂。
23：30，两人消失在通往侧门的监控范围。侧门外是酒店配套的商业街，再往前就是江边步道，那里没有监控。
屏幕定格在空荡荡的侧门走廊。
“就这些？”刀哥问道。
保安主管点头：“花园西侧是景观区，没装监控，为了保护客人隐私。”
又是隐私，这个词在案子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。
“那个手提袋，”我指着23：02的画面，“能看清吗？”
放大，再放大，袋子的材质像是帆布，深色，侧面有一小块反光，可能是金属扣。款式很普通，满大街都是。
“退回到车库。”我说道。
画面倒退。22：42，赵宏斌的车停好。之后直到23：30，那辆车再没动过。但23：45，另一辆车驶入车库，停在赵宏斌的车旁边。车上下来一个人，穿着酒店制服，像是值班经理。他走进电梯，没有看赵宏斌的车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诡异。
刀哥让保安把相关视频拷贝出来。我们离开监控室时，那个年轻保安小声问道：“那个……赵局长真的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，还在调查。”刀哥说道。
电梯上行，回到大堂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，大理石地面亮得刺眼。穿西装打领带的商务人士来来往往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没有人知道，就在几十个小时前，一个财政局副局长在这里走向了他的死亡。
走出酒店，热浪扑面而来。刀哥点了根烟，深吸一口：“那个穿风衣的，就是临江阁的女人。”
“身高对得上，一米六五左右。”我说道，“手提袋可能是用来装东西的，钱？文件？或者……凶器？”
“但监控里没看到他们交接东西。”
“可能在花园盲区。”
刀哥吐出一口烟：“如果是交易，为什么选在酒店花园？临江阁不是更隐蔽？”
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除非……酒店花园有什么特殊意义。或者，那个穿风衣的人就住在酒店。
手机震动，是莹姐打来的：“孙阿姨来局里了，说有话要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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