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询问室。
孙阿姨坐在椅子上，双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。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头发梳得整齐，但眼神飘忽，不敢看我们。
“孙阿姨，你说有话要说？”莹姐温和地问道。
孙阿姨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小：“我……我那天没说实话。”
“关于什么？”
“关于太太，”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泛着水光，“昨晚先生出门后，太太也出去了，大概是……十一点左右。”
询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。
“你确定？”莹姐的声音依然平稳。
“确定。我在厨房收拾，听见车库门响。从窗户看见太太的车开出去。”孙阿姨的语速越来越快，“太太很少晚上出门，所以我多看了一眼时间，是十点过二十五分。她凌晨一点半才回来，我听见车库门又响了。”
“她开车出去的？”
“嗯，开的那辆白色轿车。”
“知道她去哪儿了吗？”
孙阿姨摇头：“太太没说，我也没敢问。”
莹姐在本子上记录着，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为什么昨晚不说？”我问道。
孙阿姨低下头：“我……我怕惹麻烦，太太平时对我很好，先生的事……我不想多嘴。但昨晚我越想越不对，太太那晚回来时，衣服下摆是湿的，鞋上还有泥。”
湿的，泥。
我和莹姐对视了一眼。
“哪个位置的泥？”莹姐问道。
“鞋跟和鞋底边缘，黄泥，像是江边的那种。”孙阿姨说道，“太太进门时，我正好在客厅关灯，看见她匆匆上楼，鞋都没换。”
时间对上了，李美娟十点多出门，一点半回来。赵宏斌死亡时间在十点到两点之间，她完全有作案时间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莹姐问道。
孙阿姨想了想，摇头：“就这些。”
送走孙阿姨后，我们立刻申请了第三次家访。这次没有预约，直接上门。李美娟开门时，看见是我们，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请进。”她说道。
客厅还是那样整洁，但今天多了一束花，白菊花，插在玻璃花瓶里，摆在茶几上。花瓣有些蔫了，像是已经摆了两三天。
“赵太太，”莹姐开门见山，“我们有确凿的证据，证明赵先生死亡的那天晚上，您也出去了。”
李美娟的身体僵了一下，她慢慢在沙发上坐下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，指甲掐进了手背。
“是，”她承认了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去了临江阁。”
“为什么去？”
“老赵发短信给我，说最后谈一次，关于离婚，”她拿出手机，划开屏幕，递过来，“就这条。”
短信界面，22：15，来自“赵宏斌”：“临江阁听雨轩，做个了断。”
简洁，直接，像赵宏斌的风格。
“你为什么去？”莹姐问道。
李美娟闭上眼睛，又睁开：“我想结束这一切，二十六年，我累了。他说要离婚，好，那就离。但财产怎么分，女儿怎么办，我要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你到临江阁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十点四十分左右，路上有点堵。”
“见到赵局长了吗？”
李美娟摇头：“包间里没人，我等了十分钟，服务员说赵局长之前确实在，但已经离开了。我以为他耍我，很生气，就走了。”
“之后去了哪里？”
“回家，”她说道，“路上开得慢，到家一点半。”
“为什么没告诉警察？”
“我害怕，”李美娟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老赵死了，如果我承认当晚见过他，你们会怀疑我。我……我不想惹麻烦。”
听起来合理，但有一个问题。
“赵太太，”我说道，“技术科恢复的数据显示，赵局长的手机在22：47之后就没有信号了，最后出现在江滨酒店附近。而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22：15，当时他的手机还在临江阁附近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，看着她：“基站数据显示，22：15，赵局长的手机信号在江滨酒店方向移动，不可能在临江阁给你发短信。”
李美娟的脸色白了，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发出声音。
“这条短信，”莹姐拿起她的手机，“是伪造的，有人用技术手段模拟了赵局长的号码，给你发了这条短信，把你引到临江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李美娟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为了让你成为嫌疑人，”我说道，“或者，为了让你成为目击证人，一个能证明赵宏斌当晚去过临江阁的证人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，和白菊花瓣飘落桌面的细微声响。
李美娟低下头，肩膀开始颤抖。她在哭，但没有声音，只有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。
“我没有杀他，”她抬起头，满脸泪水，“我真的没有，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结束这一切。”
我们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，照在那束白菊花上，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。那些脉络交错纵横，像一张网，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。
离开时，李美娟送我们到门口。她的眼睛红肿，但已经不再流泪。
“警察同志，”她突然说道，“如果我那晚没去临江阁，他是不是就不会死？”
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车驶出别墅区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晚高峰的车流堵在路上，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。刀哥开着车，突然说道：“如果短信是伪造的，说明有人知道李美娟和赵宏斌的关系，知道她会去。”
“而且知道赵宏斌当晚的行踪，”我补充说道，“知道他会去临江阁，会在某个时间离开。”
“内鬼？”刀哥看了我一眼。
“或者，一直在监视他的人。”
手机震动，是技术科的消息：“短信伪造确认，使用了一种叫‘伪基站’的设备，可以模拟任何号码发送短信，这种设备在黑市能买到，但操作需要一定的技术知识。”
伪基站。技术知识。
我放下手机，看向窗外。城市华灯初上，霓虹闪烁。那些光映在车窗上，又反射进我的眼睛，晃得人头晕。
这个案子，每挖出一层，下面就埋着更深的陷阱。李美娟是棋子，临江阁是舞台，短信是剧本。有人在导演这一切，而我们，还在第一幕里打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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