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三盏。
峰少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冷光,四个窗口并排打开:银行资金流水、企业工商变更记录、政府招标公告,还有一个黑色背景的数据库界面,那不是公安局的系统。
“我爸的关系网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道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密集的声响,“金融系统的内部查询权限,理论上不能外借。”
莹姐站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咖啡:“查到了什么?”
峰少点开一张表格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,“三年前,滨江新区一期改造项目,总投资五点八个亿。其中两千万的‘项目管理费’支出,审计报告里标了红。”他放大那一行,“收款方是‘财达商贸’,王磊那个空壳公司。”
我拉过椅子坐下,眼睛盯着那些数字。五点八个亿,两千万,占比百分之三点四。不高,但也不低。放在几十亿的项目里,像一滴水混入大海,不容易被察觉。
“但这笔钱有问题,”峰少继续操作,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正常的项目管理费应该在项目启动初期支付,但这笔钱是在项目完工审计阶段才转出的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转账申请单上,审批人签字是赵宏斌,复核人是刘志远。”
刘志远,财政局局长,赵宏斌的上级。
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江对岸的霓虹广告牌在凌晨两点准时熄灭,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深蓝色的寂静。
“刘志远和赵宏斌合谋,”刀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刚结束对王磊的监视回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,“一个签字,一个复核,两千万就进了空壳公司。”
峰少点头:“但这还不是全部。”
他打开第三个窗口,“过去五年,经刘志远和赵宏斌共同审批的项目,有七个存在类似的‘管理费’支出,总额……”他敲了下回车键,“八千六百万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鸣。
八千六百万,五年,两个人。
“他们是分赃呢?”莹姐问道。
“很难查,”峰少揉了揉太阳穴,“钱进了空壳公司后,会通过复杂的跨境转账、虚假贸易、甚至加密货币洗白。但有一个规律。”
他调出时间线,“每次大额转账后,赵宏斌的个人账户都会有一笔‘咨询费’入账,金额在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。刘志远那边……查不到直接流入,但他妻子名下的投资公司,同期有等额的资金注入。”
“很谨慎,”我说,“不用自己的账户。”
“老狐狸都这样,”刀哥见怪不怪,点了根烟,“但赵宏斌为什么会死?如果他们是同伙,刘志远杀他等于自断财路。”
峰少转向另一个窗口:“因为赵宏斌半年前开始查旧账,不是查别人,是查他们自己,查三年前那两千万的详细去向。”
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,发件人赵宏斌的工作邮箱,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Gmail地址。
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账目有问题,我要看原始凭证。”发送时间是六个月前。
“这封邮件是发給谁的?”莹姐问道。
峰少摇头:“匿名邮箱,服务器在海外,追踪不到,但回复邮件很有意思。”
他点开下一张截图,回复只有三个字:“你确定?”
“赵宏斌回复了吗?”
“回复了:‘确定。要么给我看账,要么大家一起死。’”
办公室里突然冷了下来,虽然空调没开,但我感觉后背发凉。刀哥骂了句脏话,莹姐放下咖啡杯,陶瓷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赵宏斌在勒索,”我感到很震惊,“不是勒索别人,居然是勒索自己的同伙。”
“不知道是聪明还是愚蠢,”峰少关掉窗口,“但他忘了,刘志远能坐到局长的位置,手段比他狠得多。”
军师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:“刘志远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。案发当晚,他在市里参加企业家座谈会,七点到十一点,全程被电视台录像,中间只离场两次去洗手间,每次不超过五分钟。”
“五分钟够杀人吗?”刀哥摇了摇头。
“远远不够从座谈会现场到江边,再回来。”军师把资料放在桌上,“但他可以在洗手间打电话,安排别人动手。”
“王磊?”我说道。
“有可能,”军师坐下,“王磊的不在场证明有漏洞,他说在洗浴中心,但消费记录显示是养生会馆。名字记错,要么是紧张,要么是根本没去,把他带回来。”
审讯室里,我和刀哥坐在王磊的对面,半天没有说话。
王磊看着我们,表面上十分平静,不停挪动的身体暴露了他心虚的一面。
“王磊,我们查过,你那天说去了洗浴中心,但是你的消费记录在养生会馆,我们去过养生会馆,是你安排老板刷卡的,实际上你根本没有在哪消费,赵宏斌死的那天晚上,你究竟去哪了?”刀哥说的轻飘飘的。
王磊张了张口,还是停下来,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去了江滨酒店,和赵宏斌见面对吧,要不要看看江滨酒店的录像。”刀哥打开手机,示意王磊睁大眼睛好好看看。
王磊脸色骤变,沉默良久:“……是刘局让我去的,他说老赵最近‘情绪不稳’,让我去‘安抚’一下,顺便把最后那笔账的凭证拿回来。”
刀哥敲了一下桌子:“别想着蒙混过关,具体说说怎么回事吧?”
王磊耷拉着脑袋:“晚上十点半,我在酒店餐厅包间等他。他来了,脸色很难看,我们点了餐……就是那种很贵的套餐。我说刘局的意思是,钱可以再补一点,但账目必须处理干净,原件要交出来。他冷笑,说刘志远想得美,然后……”
王磊仰起头,仔细回味那天的场景:“他说‘那就鱼死网破’,饭没吃完他就摔门走了。我赶紧给刘局打电话,刘局让我‘想办法让他冷静’。我就追到花园,跟他说‘再谈谈’……”
我追问道:“在花园谈了什么?”
王磊摇摇头:“还是那些话,但他根本听不进去,最后他说‘让你们局长等着’,就自己往江边方向走了,我……我没跟上去,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,我真的没有杀他人。”
我重新梳理时间线。22:10赵宏斌离开临江阁→22:47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江滨酒店→23:15监控拍到他在酒店花园→23:30离开监控范围→00:15尸体出现。
军师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在刘志远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,连接到王磊,再连接到赵宏斌。三条线形成一个三角形,中间写着“八千六百万”。
“动机有了,”他用红笔圈住那个数字,“八千六百万,足够让一个人杀人,让另一个人闭嘴。”
“但刘志远为什么要杀赵宏斌?”莹姐问道,“如果赵宏斌死了,旧账被翻出来,他不是更危险?”
“除非,”我谨慎推测,“刘志远有把握,赵宏斌死后,账目就死无对证。”
峰少突然敲了下键盘:“我查了,三年前那两千万的原始凭证,上个月从财政局档案室调出,理由是‘年度审计复核’,调阅人签字是赵宏斌,但凭证至今没有归还。”
“凭证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,”峰少说道,“档案室记录显示调出,但没有归还记录。赵宏斌的办公室、家里、车里,我们都搜过,没找到。”
“所以凭证可能还在赵宏斌手里,”刀哥接话,“或者,他藏在了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刘志远杀他,是为了找回凭证?”莹姐感觉不对,“但如果杀了赵宏斌,凭证就更找不到了。”
军师转过身,看着我们:“除非,刘志远知道凭证在哪里,或者知道赵宏斌会把凭证交给谁。”
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,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,那些数字、名字、时间线旋转、交织,最终汇聚成一个问题:凭证在哪里?
赵宏斌知道自己有危险吗?如果知道,他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?银行保险箱?情人那里?还是……交给了某个他信任的人?
林巧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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