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是衣服摩擦的声音,床垫的吱呀声,压抑的哭泣声。画面大部分时间对着天花板,只有偶尔晃过赵宏斌的后脑勺,或者林巧玉紧抓着床单的手。
视频在赵宏斌翻身躺下时中断,时长八分钟十二秒。
莹姐按了暂停,接待室里没有人说话。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突然变得很大。林巧玉依然捧着那杯水,眼睛看着桌面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
“第三段。”她说道。
第三个视频角度完全不同,是偷拍电脑屏幕,赵宏斌坐在办公桌前,背对镜头,正在用电脑聊天,聊天窗口的对话清晰可见:
L:上次说的那笔账,刘局那边催了。
赵:急什么,账目要做平需要时间。
L:刘局说一周内必须搞定,不然他那边不好交代。
赵:他不好交代?钱他拿了大头,现在让我擦屁股?
L:话不是这么说,大家一条船上的人。
赵:告诉他,再给我五十万,账目我处理干净,不然大家一起完蛋。
L:你威胁他?
赵:是提醒。
聊天到这里,赵宏斌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电话:“喂?……知道了,今晚老地方。”
挂断后,他继续打字:
赵:晚上八点,临江阁,带小雨来。上次那个不行,太嫩,放不开。
L:小雨价格高。
赵:钱不是问题,只要她能让我满意。
聊天窗口关闭,赵宏斌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几十张女性照片,有生活照,有私密照,每张照片文件名都标注着姓名和日期。他快速浏览,停在“林巧玉-1105”那张上,就是酒店房间偷拍角度的照片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删除,清空回收站。
视频结束,右下角的时间水印:2023年12月10日,下午三点四十七分。
三个月前。
莹姐合上电脑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呼出:“这些视频,你一直留着?”
“嗯,”林巧玉如释重负说道,“我备份了三份,一份在家,一份在银行保险箱,一份随身带着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林巧玉终于抬起眼睛,那双清澈的湖水里第一次有了波澜,是愤怒,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。
“因为之前没有人会信我。他是赵局长,我是实习生。我去告他,只会被说是勾引领导不成反咬一口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现在他死了,你们在查他的死因,这些视频……也许能帮你们找到杀他的人。”
“你希望他死吗?”刀哥突然问道,问题有点残忍。
林巧玉沉默了很久,她松开握着水杯的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数什么。
“我希望他受到惩罚,”她最终说道,“法律的惩罚,死亡太便宜他了,他应该活着,在监狱里,每天想起自己做过的事。”
“但你还是问了安眠药的事,”莹姐轻声说道,“你的朋友小谭告诉我们,你问她哪种安眠药见效快。”
林巧玉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她承认,“那段时间……很难熬,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就是那些画面。我想过结束,但后来想通了。”
她抬起头,“该死的人不是我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但很有力。
“赵宏斌死亡的那天,你在哪里?”我问道。
林巧玉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推过来。里面是高铁票、酒店订单、医院陪护证,“我母亲在省城做手术,肝癌晚期。我前一天下午陪她去的,一直在医院,病房里的护士、同病房的病友、主治医生都可以作证。”
票证上的时间清晰:死亡前一天下午三点的高铁,省城第一医院住院部,病房号407。护士站的记录显示,那晚林巧玉确实在陪护,没有离开医院。
“你母亲的病……”
“晚期,医生说最多三个月,”林巧玉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,很细微,但能听出来,“所以我要活着,至少要比她活得久。”
接待室再次陷入沉默,窗外飞过一只鸟,影子快速掠过玻璃。
林巧玉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站起来:“视频你们可以拷贝,U盘我要带走,如果还需要我配合,随时联系我。”她递过一张纸条,上面是一个新手机号,“我刚办的,只用来联系你们。”
莹姐送她到门口。林巧玉走到走廊时,突然回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视频第三段,聊天记录里那个‘小雨’。”林巧玉说道,“我后来查过,是临江阁梁雪手下的女孩,专门陪那些官员和老板。如果赵宏斌是因为那些事死的,‘小雨’可能知道什么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,帆布包在肩头轻轻晃动,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我们回到办公室。军师已经拷贝了视频,正在看第三段。
画面定格在聊天窗口那句“晚上八点,临江阁,带小雨来”。
“小雨,”军师重复这个名字,“梁雪手下的女孩。”
“要查吗?”刀哥问道。
“查,”军师说道,“但更重要的是,这段聊天证明了赵宏斌和刘志远的矛盾已经公开化。赵宏斌在勒索刘志远,刘志远有足够的动机杀人。”
“但刘志远有不在场证明。”峰少提醒。
“不在场证明可以伪造,或者,他可以雇凶。”军师关掉视频,“梁雪、王磊、或者那个‘小雨’,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刀。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林巧玉已经走出公安局大门,她站在路边等红灯,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。绿灯亮起,她随着人流过马路,消失在街角。
那个背影,让我想起视频里她颤抖的肩膀,想起她手腕上的疤痕,想起她说“该死的人不是我”时的眼神。
她经历了那些,活了下来,带着证据,等到了时机。
但她的时机,是另一个人的死期。
手机震动,是苏晴发来的消息:“肝脏纤维化的毒理分析完成,确认是铊中毒。中毒时间至少四个月,可能更久。剂量控制精确,像是专业人士的手笔。”
四个月。比我们之前推断的三个月还要长。
中毒开始的时间,正好是林巧玉拍下视频、赵宏斌删除照片、林巧玉离职的那个时间段。
是巧合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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