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国际机场T2航站楼。
梁雪推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时,脚步比平时快。她没有托运,只有一个登机箱,身上那件驼色风衣是昨天的同一件,但里面的连衣裙换了,换成黑色丝质的,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。她走向港澳台出发闸口,递上护照和机票。
地勤人员接过证件,在电脑上操作时,多看了她一眼。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声音,地勤人员抬起头,微笑:“梁女士,您的护照需要核对一下,请稍等。”
梁雪的脸色没变,但握着手提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两分钟后,三个穿便衣的男人从侧面走过来,为首的亮出证件:“梁雪?公安局。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她没有反抗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登机牌折起来,放进风衣口袋。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,那声音在空旷的出发大厅里回响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审讯室的灯是冷白色的,照在梁雪脸上,让她的妆容看起来有些僵硬。她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腿上,指甲上涂着裸色甲油,没有任何装饰。
“要去香港?”军师坐在对面,面前摊开她的护照,两本,一本中国护照,一本香港居民身份证,名字都是梁雪,但出生日期差了两岁。
“旅游,”梁雪的声音平静,“临江阁最近生意淡,想出去散散心。”
“散心需要带两本护照?”
“以备不时之需,”她微微歪头,“不违法吧?”
刀哥打开她行李箱,箱子里整整齐齐:几件换洗衣物,化妆包,一个丝绒首饰盒。打开首饰盒,里面躺着那条翡翠项链,白金细链,水滴形翡翠坠子,周围镶着一圈小钻,坠子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L”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刀哥把项链的照片推到她面前。
梁雪看了一眼,点头:“我的项链,有问题吗?”
“赵宏斌死前一晚,在临江阁见到的女性,戴的就是这条项链。”
“翡翠项链很常见,”梁雪依然很淡定,但是眼神开始游离,“很多客人都有类似款式。”
“但刻着‘L’的不常见,”军师接过话,“赵宏斌的日记里,频繁出现的那个‘L’,就是你吧?”
审讯室安静了几秒,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清晰。梁雪轻轻吸了口气,又慢慢呼出,这个动作让她精心维持的镇定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
“是我,”她承认了,“我帮赵宏斌介绍过一些朋友,收点中介费,合法合规。”
“介绍什么样的朋友?”
梁雪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数什么。
“有些是生意伙伴,有些是……能陪他解闷的女性。”她说得很直接,“他压力大,需要放松,我提供资源,他付钱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晚在临江阁,你给他介绍了谁?”
“一个女孩,叫小雨,”梁雪说道,“大学生,家里困难,缺钱。赵宏斌喜欢年轻干净的,我就安排了。”
“小雨的全名?”
“不知道,”梁雪摇头,“这种女孩都用假名,只留微信,现金交易。那晚之后,她的微信已经注销了。”
“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梁雪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,“八点二十,赵宏斌到。八点三十分,小雨到。我带他们进‘听雨轩’,上了茶和点心,就出来了。九点二十,赵宏斌先走,脸色不好看。我进去时,小雨在哭,说赵宏斌动手动脚,她推开了,没成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给了小雨双倍的钱,让她闭嘴,送她从后门走了。”梁雪睁开眼睛,“之后我再没见过赵宏斌,他离开时还活着,这点我可以保证。”
我忽然想到尸检报告上,二十四小时以内有性行为,但是小雨并没有得逞,莫非是之前还有安排,“白天你给安排了么?”
梁雪给了我一个白眼,还是老老实实回答,“他那天下午约了周雅,大概两点半,他给我发消息,说‘老地方,2806,准备一下’。我安排了房间和酒水。他四点多离开的,走的时候还跟我说,‘晚上带个新鲜的来,这个没意思了。’”
莹姐问道:“你怎么确定是周雅?”
梁雪很是不屑的说道:“周雅后来给我打电话,抱怨赵宏斌‘提上裤子就不认人’,给了点钱就想彻底甩了她。她问我有没有赵宏斌的把柄……我让她别惹事。”
军师没有追问,换了个方向:“你和赵宏斌的聊天记录里,提到了刘志远和刘局。指的是财政局局长刘志远吗?”
梁雪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,她的眉毛微微挑起,嘴角向下抿紧,“那是他们的事,我只是传话的。”
“传什么话?”
“刘志远让赵宏斌处理账目,赵宏斌要钱,刘志远不给,赵宏斌威胁要公开。”梁雪语速很快,像在背诵,“我就在中间传几句话,具体内容我不清楚,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但你知道他们在贪污。”我哼了一声说道。
梁雪转过头看我,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,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情绪,是疲惫,还有一丝嘲讽。
“贪污?”她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荒诞,“这城里,有几个人是干净的?赵宏斌不干净,刘志远不干净,王磊不干净,那些坐在包间里喝酒谈笑的,哪个干净?”
她停顿了一下,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声音低下去:“我也不干净,但至少,我不杀人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赵宏斌是他杀?”
“直觉,”梁雪这次回答的很快,“赵宏斌那种人,不会自己去江边散步,更不会失足落水。他死的那晚,我右眼皮跳了一晚上。”
审讯进行了两个小时,梁雪承认了介绍女性、传递信息、甚至帮忙处理一些“不方便的账目”,但坚决否认与赵宏斌的死有关。她提供的小雨线索基本是死胡同,没有真实姓名,没有联系方式,只有一个已经注销的微信账号。
“刘志远那晚在哪里?”军师最后问道。
“座谈会,我知道,”梁雪说道,“但他手下的人,不一定都在座谈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梁雪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军师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是警告,还是提示,或者只是单纯的陈述。
审讯结束时,已经接近午夜。梁雪被暂时拘留,等待进一步调查。我们走出审讯室,走廊里的灯比里面暗,眼睛需要时间适应。
“她在隐瞒什么。”刀哥说道。
“但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莹姐翻着笔录,“小雨这个角色,可能是关键,但找不到她人了。”
峰少从技术科过来,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报告:“查了梁雪的通讯记录,昨晚八点到十点,她确实在临江阁,有员工和客人能作证。但九点半到十点之间,她的手机信号有十分钟的空白,关机,或者进了信号盲区。”
“十分钟够从临江阁到江边吗?”
“开车,不堵车的话,勉强够单程,”峰少摇摇头,“但来回不可能。”
军师站在走廊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城市的灯火在午夜稀疏了许多,江对岸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,像几根插在黑暗里的蜡烛。
“小雨。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“找到她。”
“怎么找?”刀哥问道,“连梁雪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。”
“从大学生、缺钱、做这种兼职这些特征入手。”莹姐说道,“临江市大学城有五所高校,排查近期的失踪或异常离校学生。另外,查梁雪的转账记录,看她最近给哪些账户转过‘双倍的钱’。”
任务分配下去。我回到办公室,打开梁雪的审讯录像,又看了一遍。她说到“刘志远手下的人”时,眼神飘向了审讯室的摄像头,又很快收回来。
那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。她是在看摄像头,还是在透过摄像头,看监控室里的什么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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