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,是苏晴发来的消息:“赵宏斌胃内容物里,龙虾和鹅肝的成分,与江滨酒店昨晚的套餐菜单吻合。他死前确实在江滨酒店吃过东西。”
江滨酒店,又是江滨酒店。
梁雪说赵宏斌离开临江阁时还活着,之后他去了江滨酒店,见了另一个人,吃了饭,然后走向死亡。
那个人是谁?小雨?还是别的什么人?
我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脑海里,所有线索像无数条线,交织缠绕,最终汇聚成几个点:临江阁、江滨酒店、翡翠项链、小雨、刘志远、王磊、梁雪。
还缺一个点,一个把这些所有点连接起来的点。
那个人,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。
上午十点,法医室的气温似乎比外面低五度。
苏晴把最终报告摊在解剖台旁的移动推车上,台面擦得反光,能照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影子。
她没有穿白大褂,而是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腕表。
“这是最终报告,”她说话时没有看我们,目光落在报告的第一页,“有些发现……需要推翻之前的推论。”
推车上整齐排列着文件夹、显微镜切片照片、毒理分析图表,还有一叠彩色打印的器官病理图。最上面一张是肝脏切片的显微照片,那些纤维化的组织在专业染色下呈现出诡异的黄绿色,像一片被污染的海藻。
军师站在推车旁,双手撑在台面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刀哥靠在墙上,抱着胳膊。莹姐和峰少一左一右站在苏晴两侧。我站在军师旁边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他今天早上应该又抽了不少烟。
“死因还是溺亡。”苏晴翻开第一页,“肺水肿,肺泡内有大量与江水匹配的硅藻,没有其他致命伤。但,”她停顿了一下,抬起头,“我在他的肝脏、肾脏和头发样本里,都检出了铊。”
“铊?”刀哥皱眉,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一种重金属毒物,无色无味,易溶于水。”苏晴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教科书,“中毒症状包括脱发、神经系统损伤、肌肉无力、肝肾衰竭。致死剂量很小,0.8克就足够。”
她拿起一张图表,上面是时间轴和检测数值的曲线,“从头发分段分析看,赵宏斌体内的铊是逐渐积累的,至少持续了四个月。剂量控制得很精确,每次摄入量很小,正好在中毒阈值以下,不会引起明显的急性症状,但会慢慢损害器官功能。”
四个月。比之前推测的三个月还要长一个月。
“也就是说,”军师的声音很低,“有人给他下了四个月的毒。”
苏晴点头:“从剂量曲线看,下毒者很有耐心,也很专业。知道多少剂量不会立刻致命,但长期积累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赵宏斌最近表现出来的手抖、乏力、失眠,可能都是中毒症状。”
我想起孙阿姨的话:“先生最近手开始抖,拿不稳筷子。”
还有李美娟说的:“他最近身体不好,晚上睡不踏实。”
原来那不是普通的衰老或压力,是中毒。
“那晚的镇定剂呢?”莹姐问道。
“还在,”苏晴翻到另一页,“血液里0.2毫克的阿普唑仑,胃内容物里也有。剂量很小,但如果结合铊中毒导致的肌无力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确,一个已经中毒四个月、肌肉无力的人,再加上一点镇定剂,落水后几乎没有自救能力。
“慢性中毒加急性溺水,”军师直起身子,“所以不是激情杀人,是精心策划的谋杀。”
“至少策划了四个月,”苏晴合上报告,“而且下毒者必须是能长期、稳定接触赵宏斌饮食的人。家人、保姆,或者……经常一起吃饭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声,还有推车滑轮轻微晃动的吱呀声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透过百叶窗在白色地砖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。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,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疑问。
“四个月,”我重复这个时间,“正好是林巧玉离职的时间点。”
“也正好是赵宏斌开始查旧账、勒索刘志远的时间点,”峰少接话,“太巧了。”
军师走到窗边,拨开一片百叶窗叶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“如果是慢性下毒,那所有的桃色线索、资金线索,都可能是误导。”他转过身,“有人希望我们认为这是情杀或财杀,掩盖真正的杀人手段,毒杀。”
“但为什么用这么麻烦的方式?”刀哥很不理解,“直接下致命剂量不就好了?”
“慢性毒杀更隐蔽,”苏晴接着分析,“可以伪装成自然病逝。如果不是他突然溺死,我们可能根本不会做这么详细的毒理分析。再过几个月,他可能就会‘突发疾病死亡’,没人会怀疑。”
“那就意味着,”莹姐缓缓地说道,“下毒者可能没打算让他溺死,真正的计划是让他慢慢病死,但出了意外——有人等不及了,或者,有人插了一手。”
两条线,慢性下毒是一条线,急性溺水是另一条线。可能出自同一个人,也可能出自两个人。
“重新梳理时间线,”军师走回推车旁,“从四个月前开始。”
苏晴拿起另一份图表:“中毒起始时间可以追溯到五月中旬,从那时起,赵宏斌体内开始出现铊积累,每周剂量稳定。直到死亡前一周,剂量突然加大,是之前的三倍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加大?”
“可能下毒者等不及了,想加速进程,也可能……”苏晴顿了顿,“换了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剂量曲线显示,前三个半月的下毒模式很稳定,每周一次,剂量精确。但最后两周,剂量和时间都变得不稳定,有时连续两天,有时隔五天,剂量也有波动,”苏晴指着图表上的曲线,“像是不熟悉操作的人接手了。”
“或者是故意制造混乱。”军师说道。
我盯着那些曲线,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李美娟在厨房炖汤的背影。
孙阿姨说:“太太只做早餐,午餐先生在外吃,晚餐要么应酬,要么我煮。”
但赵晓琳说:“我爸这三个月迷上养生,每晚喝我妈炖的灵芝汤,不许别人碰。”
灵芝汤。
“汤的炖盅检测了吗?”我问道。
“检测了,”苏晴从推车下层取出一个证物袋,里面是那只紫砂炖盅,“内壁残留物检出微量铊。但剂量很小,不足以造成中毒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每天喝。”莹姐接话。
“而且喝了四个月,”苏晴点头,“每天一点点,积累起来就很可观。”
“李美娟。”刀哥吐出这个名字。
“但她是妻子,为什么要用这么慢的方式?”峰少皱眉,“如果恨到要杀人,为什么不干脆点?”
“也许她不想让他痛快死,”我说道,“也许她想让他慢慢受罪,就像他让她受了二十多年的罪。”
办公室里再次安静,这个推测太黑暗,但在这个案子里,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
“还有一个人,”军师突然说道,“赵晓琳,她也住在家里,也有机会接触饮食。”
“但她大学毕业才两年,工作忙,经常不在家吃饭。”莹姐翻着之前的询问记录,“而且她和父亲关系疏远,直接接触的机会不多。”
“疏远,不代表不能下毒,”军师说道,“有时候,疏远反而是最好的掩护。”
我闭上眼睛,试图在脑海里重构这四个月的时间线。五月下旬,林巧玉还在实习,赵宏斌开始中毒。六月,林巧玉离职,中毒持续。七月、八月、九月,中毒继续,剂量逐渐加大。最后两周,剂量混乱。
然后,九月二十八日晚,赵宏斌溺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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