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性下毒四个月，最后以溺水收场。像是两场谋杀重叠在了一起，一场慢的，一场快的。
“我们需要重新审问李美娟和赵晓琳，”军师说道，“不直接问下毒，问饮食细节，问赵宏斌最近的身体变化，问家里有没有来过特别的‘保健品’或‘药材’。”
“还要查铊的来源，”苏晴补充，“铊是受控化学品，一般渠道很难拿到。医疗、科研、工业用途需要严格登记。如果能查到谁接触过铊，就能锁定嫌疑人。”
“王磊的建材公司可能接触重金属。”峰少说道。
“梁雪的前夫是化工工程师，三年前离婚，但还有联系，”莹姐翻出梁雪的背景调查，“她可能通过前夫弄到。”
“刘志远呢？”刀哥问道。
“财政局局长，接触不到这些。”峰少摇头，“但他的关系网里，可能有能接触到的人。”
线索又多了，也更乱了。慢性下毒这条线，把所有人都重新纳入了嫌疑范围。家人、情人、生意伙伴，谁都有可能。
“还有林巧玉。”我说道，“她四个月前离职，正好是中毒开始的时间，但她之后怎么下毒？”
“如果她有内应呢？”莹姐看着我，“家里的某个人，同情她的遭遇，愿意帮她。”
孙阿姨？赵晓琳？还是李美娟自己？
都有可能，也都可怕。
军师看了看表：“中午了，先去吃饭。下午全力突破李美娟和赵晓琳，重点是饮食细节。”
审讯室的灯光调暗了一档。
李美娟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是一次性水杯，水面平静无波。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穿着家居服，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。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微微张开，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，又像是已经放开了所有。
赵晓琳坐在她旁边，穿着灰色的卫衣，头发披散着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指甲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没有任何颜色，边缘有细微的撕咬痕迹。
我和莹姐坐在对面，军师和刀哥在隔壁监控室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切。
审讯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声，还有墙角摄像头转动的细微电流声。
“赵太太，赵小姐，”莹姐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关于赵局长的死，我们有一些新的发现。”
李美娟抬起头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，不是恐惧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，比任何激动的情绪都更让人不安。
“我知道，”她的语气十分平静，“你们查到铊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，赵晓琳的身体猛地一颤，但她没有抬头。
莹姐没有表现出惊讶，点了点头表示肯定，：“是的，赵局长体内有慢性铊中毒的迹象，至少持续了四个月。毒物来源，我们推测是日常饮食。”
李美娟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那不是一个笑容，而是一种苦涩的弧度。
“灵芝汤，”她说道，“我每天晚上给他炖的灵芝汤，他说养生，其实是因为我在汤里放了点‘东西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铊盐，”李美娟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说“我在汤里放了点盐”，“我查过，少量不会立刻致命，但会慢慢损伤神经和内脏。我想让他病，病到不能出去害人。”
审讯室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李美娟似乎没听见，继续说道：“三个月前，晓琳发现了他手机里的照片，不是那些情妇的照片，是他对实习生下手的照片。那个女孩，叫林巧玉，比晓琳还小一岁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他毁了那个女孩，还拍了照片。晓琳来问我，说‘妈，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？’”
赵晓琳终于抬起头，她的眼睛通红，但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燃烧的愤怒。
“我去找过他，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愤怒，“我说我要去举报，他说去吧，看谁会信。他说那些照片是他‘教育’实习生的一部分，说是那女孩勾引他。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，他就把照片发到网上，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‘贱货’的样子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手指紧紧攥住卫衣下摆，“他是我爸，但他也是个人渣。那天晚上，我在网上查怎么杀人，查慢性毒药，查意外死亡。妈看见了，她没骂我，只是说‘别在网上查，会留下记录。’”
李美娟接话：“是我开始的，我从一个中医黑市买了铊盐，那个人说能治风湿，但剂量大了会中毒。我每天放一点点在汤里，看着他手开始抖，看着他晚上睡不着，看着他一天天虚弱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“我恨他，但我没想杀他，我只想让他病到不能再伤害别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他死了？”莹姐问道。
赵晓琳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“因为那晚……我约了他，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用匿名号码给他发短信，说我有他性侵新证据的备份，约他在江边见面。我想吓唬他，想让他把钱给那个女孩做赔偿，想让他去自首。”
“他去了？”
“去了，”赵晓琳点头，“十一点多，我在江边等他。他来了，很生气，说我在胡闹。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，是林巧玉给我的视频截图，他愣住了，然后扑过来抢手机。”
她停顿了很久，呼吸变得急促，“我推开他，他往后退了两步……脚下打滑，掉进了江里。”
“你没有拉他？”
“我想拉，”赵晓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一滴，两滴，砸在手背上，“我伸手，但够不着。他在水里扑腾，想喊，但呛了水。我吓傻了，站在那里，看着他沉下去。”
她捂住脸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，“我就那么看着……看着我爸淹死。”
李美娟伸出手，握住女儿的手。两个女人的手都在颤抖，但握在一起时，竟有种奇异的稳定。
“之后呢？”莹姐的声音依然平稳。
“我沿着江边跑，跑到没人的地方，躲了半个小时。然后打车回家。”赵晓琳擦掉眼泪，“回家后，我告诉妈发生了什么。她没骂我，只是说‘把衣服换了，鞋扔了。’然后她拿出我爸的手机，用伪基站给自己发了那条短信，把时间调到十点多，做出我爸约她去临江阁的假象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“为了误导你们，”李美娟接话，“如果晓琳被怀疑，她就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。但如果我成了嫌疑人，你们会以为是情杀或财杀，不会往意外上想。”
她顿了顿，慈爱的看着女人，“至少，不会想到是晓琳。”
“伪基站哪来的？”
“梁雪给的，”李美娟坦白，“三个月前，我去临江阁找过她，想买点‘让人听话’的药。她说没有那种药，但有办法让人‘消失’。我说我不要杀人，只要让他病。她给了我铊盐的来源，还给了我那个伪基站，说也许用得上。”
审讯进行到这里，隔壁监控室的门开了，军师和刀哥走进来，站在门边。军师的脸色很沉，刀哥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，但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，没有威胁的意思。
“梁雪知道你们下毒吗？”军师黑着脸。
“不知道，”李美娟摇头，“她只给了我铊盐，没说怎么用。剂量是我自己查的，一开始很小，后来……后来看他不死，我着急了，加大了剂量。”
“最后两周的剂量不稳定，是你加大剂量的结果？”
李美娟点头：“是，我看他手抖得厉害，晚上疼得睡不着，心里又恨又怕。恨他做了那些事，怕他发现了是我下的毒。那两周，我有时一天下两次，有时隔好几天，剂量也乱了。”
这就解释了苏晴分析的剂量曲线异常。
赵晓琳抬起头，看着军师：“警察叔叔，我妈是为了保护我，毒是她下的，但人是我推下去的，要抓就抓我。”
“不，”李美娟握紧女儿的手，“主意是我出的，毒是我下的，短信是我伪造的。晓琳只是……只是失手。”
“失手杀人也是杀人，”军师的声音很冷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，“伪造证据、误导侦查，更是重罪。”
李美娟低下头，又抬起来：“我知道，我们认罪，但有一件事，我想请求你们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林巧玉那个姑娘，”李美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恳求，“她受害的事，能不能……别公开？她已经够苦了，别让她再被指指点点了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，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条。那些光条在移动，随着窗外车灯的变化而明暗交替。
“她的隐私会得到保护，”军师最终说道，“但你们的行为，法律会有评判。”
做完笔录，签字，按手印，红色的印泥在纸张上留下清晰的指纹，像一个个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李美娟和赵晓琳被分别带走时，赵晓琳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水上，水面依然平静，但杯壁上已经凝结了细密的水珠。
她们离开后，审讯室里只剩下我们。桌上的记录纸被风轻轻吹动，边角卷起又落下。莹姐整理着文件，动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刀哥问着我，看得出来，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。
“两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，”莹姐合上文件夹，率先说道，“一个忍受了二十六年，一个忍受了二十四年，最后，一起把施暴者推进了深渊。”
“但她们杀人了。”我强调。
“我知道。”莹姐抬起头，“法律上，她们有罪，但情理上……”她没有说完。
我们走出审讯室，走廊里的灯光刺眼。隔壁房间，李美娟和赵晓琳被暂时关押，等待移送。经过那扇门时，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下楼，走出大楼。夜风带着凉意，吹在脸上，让人清醒。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，风一吹，叶子哗啦啦地响，像无数个小铃铛在摇动。
刀哥点了根烟，深吸一口，又缓缓吐出。“有时候我在想，”他说，“我们抓了她们，然后呢？赵宏斌做的那些事，法律能判他多少年？他死了，一了百了。她们活着，要坐牢，要背着杀人犯的名声。”
没人接话，烟在夜色中袅袅上升，散开，消失。
手机震动，是峰少发来的消息：“刘志远、王磊、梁雪的审讯同步进行，刘志远承认贪污，但否认杀人，磊承认行贿和做假账，雪承认介绍非法服务和伪造证据，他们都提供了赵宏斌贪污的详细证据。”
又一个案子破了，但没有人感到轻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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