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清晨,河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。
张建国像往常一样沿着护城河堤晨跑,耳机里放着激昂的音乐。他是附近小区的保安,下了夜班后习惯跑五公里再回家睡觉。这条路他跑了三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转弯,哪里有台阶。
今天跑到第三公里处时,他闻到了一股怪味。
像是死鱼,又比那更刺鼻。张建国皱了皱眉,放慢脚步,视线在泛绿的河面上扫过。雾霭中,河边那一团黑影起初他以为是堆丢弃的垃圾,这河段常有拾荒者出没,偶尔也会留下些不值钱的东西。
但味道不对。
他摘下耳机,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。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漩涡,浮萍和水草纠缠堆积。那团黑影半浸在水里,随着波浪轻轻晃动。
是一个人。
张建国的心脏猛地一跳,强迫自己再走近两步,晨光正好穿透雾气,照亮了那张泡得发白的脸,一个中年女人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大,嘴巴微微张开,嘴角挂着白沫。她仰面躺着,半边身子在水里,半边在泥滩上,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浸透了水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
“啊——!”张建国的惊叫声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短促的抽气。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脚下一滑差点摔倒,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,手指哆嗦着按了三次才拨通110。
“护、护城河,纺织厂后头那段河堤……有、有个死人!”
二十分钟后,蓝红闪烁的警灯划破了河畔的晨雾。
警车停在堤坝上,几个早起的路人被拦在警戒线外,伸长脖子张望。
技术人员已经在现场拉起了黄色警戒带,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我从峰少的大奔上下来,已经习惯了,只要有事,峰少都会第一时间来接上我。
我说过去找他,他都是摇摇头,说到我这顺路,不管是去哪里,到我这都顺路,我只能说峰少大气。
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,让我彻底清醒了。这是我调到市刑警队来参与的第七个现场,但每次下车时,胃里还是会有那种熟悉的紧缩感。
“老默,发什么呆呢?”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我回头,是刀哥。脸上有道不太明显的疤,据说是早年抓捕持刀歹徒时留下的。他穿着件半旧的皮夹克,手里拎着勘查箱,眼神已经锐利地扫向现场。
“没,就是在想上次出现场还是上个礼拜。”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。
“那你得习惯,干这行就这样,”关胜咧嘴笑了笑,“军师呢?”
“在后面跟技术科交代事情。”
我们走下河堤斜坡,现场的景象完整地展现在眼前。女尸躺在泥水交界处,法医和技术人员已经围在那里。河边潮湿的泥土上印满了杂乱的脚印,有发现者的,有最早赶到的派出所民警的,现在又加上我们的。
“老默,刀哥,过来。”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。
“吴队。”我和刀哥同时应道,快步走向他。
“现场初步看是吸毒过量,”军师很严肃,压低声音,“派出所先到的兄弟说,死者手臂上有针孔,但咱们还得按流程走,仔细点。”
我点点头,从勘查箱里取出手套和鞋套。穿戴整齐后,小心地走进核心现场。
法医苏晴正蹲在尸体旁做初步检查。戴着口罩和一次性头套,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。
见我靠近,她头也不抬地说:“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1点到3点,尸僵已经发展到全身,尸斑按压褪色,符合这个时间区间。”
“死因呢?”我问。
“表面看像是注射过量,”苏晴用戴手套的手轻轻抬起死者的右臂,肘窝处果然有几个新鲜的针孔,周围有轻微红肿,皱着眉头,“但有点奇怪。”
她示意我靠近些:“你看这个针孔的角度和深度,一般来说,长期注射吸毒的人,因为血管硬化,进针会比较刁钻,但这个针孔太‘标准’了,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没经验的人扎的。”我仔细看着,感觉很意外。
苏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认可:“或者是很匆忙的情况下扎的,等回去解剖了才能确定。”
我开始仔细打量死者。女性,五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且稀疏,脸上皱纹很深,皮肤粗糙,是长期户外劳作的痕迹。
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,洗得发白,袖口和领子都磨破了,但出奇地干净。下身是一条黑色裤子,膝盖处打着补丁,脚上一双解放鞋,鞋底的花纹几乎磨平了。
“穿戴整齐,衣着干净,”我低声分析,“不像是在吸毒过程中猝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。
我回头,看见峰少走过来,穿着价值不菲的休闲装,外面套了件勘查服都遮不住那股子“贵气”。
“如果是注射时猝死,通常衣着会比较凌乱,甚至半脱,”我解释,“因为要方便找血管。但你看她,扣子扣得好好的,袖子也是放下来的。”
峰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蹲下身仔细看死者的鞋子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说道:“这鞋底的磨损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看前掌外侧磨损特别严重,”他指着鞋底,“这是长期往一个方向转弯造成的磨损。如果她是这附近的拾荒者,活动范围应该比较固定,但这一片的拾荒者我见过,大多是在旧城区和几个大型垃圾站之间活动,那边路比较直,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。”
我记下这个疑点:“也就是说,她可能常去需要频繁转弯的地方,或者说,她有其他经常出现的活动范围。”
“或者她走路姿势有问题,”峰少补充道,“等查到身份后可以问问认识她的人。”
“你俩有发现?”莹姐走了过来。扎着利落的马尾,勘查服穿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挺拔感。
“有些疑点。”我简要说了衣服整齐和鞋子磨损的问题。
万莹听完,目光已经扫向四周:“我看看外围。”
她像猎犬一样以尸体为中心,开始一圈圈扩大搜索范围,步幅均匀,眼睛盯着地面。走出十几米后,她突然蹲下:“这里有脚印。”
我们围过去。泥地上确实有几组脚印,比较新鲜,但已经被最早到场的民警破坏了不少。
“至少两个人的,”莹姐指着地面,“一组是发现者的运动鞋,派出所的同志已经问过了。另一组……你看这个花纹,像是普通的胶底鞋,但有个特征。”
她指着其中一个较完整的鞋印:“前掌内侧这里有个缺口,应该是鞋底磨损造成的。如果这人还在附近活动,应该能找到。”
“莹姐,扩大搜索范围。”军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“重点找找有没有丢弃的注射器,或者其他随身物品。”
“已经找过了,没有注射器,”莹姐站起身,“但死者身边有个编织袋。”
她引我们走到尸体右侧三米处,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倒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——几个空塑料瓶、一些压扁的易拉罐、一捆用绳子扎好的硬纸板,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布袋。
“典型的拾荒者装备,”刀哥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,他蹲在编织袋旁,用镊子小心地拨弄里面的东西,“但你们看这个。”
他用镊子夹起一个空塑料瓶:“矿泉水瓶,牌子是‘百岁山’。这一带的拾荒者一般捡的都是最便宜的‘冰露’或者‘农夫山泉’,‘百岁山’在垃圾堆里可不多见。”
“也许是别人扔的?”我说。
“有可能,”刀哥点头,“但结合她整齐的衣服,我觉得这女人可能没看上去那么‘穷’。”
我重新回到尸体旁,蹲下身准备做更仔细的检查。苏晴已经完成了初步尸表检验,正在填写现场记录。
“我能看看她的手吗?”我问。
苏晴点点头。我小心地托起死者的右手。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有污垢,但指甲修剪得意外整齐。左手也一样。我仔细查看她的手腕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“苏法医,你看这里。”
我指着死者左手腕内侧,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红痕,大约两厘米长,颜色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苏晴凑近,用放大镜仔细观察:“是抓痕。表皮有轻微破损,但没有出血。是生前伤。”
“防御伤?”我心里一动。
“有可能,”苏晴的语气严肃起来,“如果是被人抓着手腕挣扎时留下的,那就不是简单的吸毒过量了。”
“还有其他外伤吗?”
苏晴轻轻拨开死者颈部的头发,又检查了她的头皮:“没有明显打击伤。但后脑勺这里有点肿胀,需要解剖确认是生前伤还是死后磕碰。”
我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。
“军师,”我起身走向军师,“死者手腕有疑似防御伤,苏法医确认是生前造成的。”
军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晴也走过来,“而且她手臂上的针孔,我仔细看了,周围组织反应不对。更像是死后注射的。”
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如果是死后注射,那这就是伪装成吸毒过量的谋杀。
军师沉默了几秒,迅速下达指令:“莹姐,扩大搜索范围到半径一百米,重点找可疑物品、脚印、车辙。峰少,你联系指挥中心,调取这一带所有监控,特别是昨晚到今晨的。刀哥,你负责现场走访,问问附近有没有人听到或看到异常。老默,你配合苏医生做详细尸表检查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”
“是!”我们齐声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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