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继续搜索，我在木箱桌子的抽屉里找到几样东西：一把断了齿的木梳、半截蜡烛、一盒火柴、几张废纸，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小镜子。
没有照片，没有信件，没有任何能显示她社会关系的东西。
“独居老人这样也正常，”刀哥眉头紧锁，没想明白的说，“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钱，”我说，“一分钱都没有。连硬币都没有。”
一个拾荒者，家里可能没多少现金，但一分钱都没有，这不合理。
她总要买吃的，总要有点零钱坐公交，如果她坐公交的话。
“技术科说现场没找到钱包和手机，”军师沉吟道，“但那个编织袋里也没有。”
“可能被凶手拿走了。”莹姐说。
“或者藏在了别处，”我环顾四周，“这种房子，通常会有‘秘密’藏钱的地方。”
我们又开始新一轮搜索。敲墙壁，撬地砖，查房梁。二十分钟后，峰少在灶台后面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，摸到了一个塑料口袋。
掏出来一看，里面是一卷零钱。最大面额是十元，总共八十三块五毛。
“这才对，”刀哥长出了一口气，“但为什么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？”
“棚户区治安不好吧？”峰少说道。
“我觉得她最近在防着什么。”我推测，“或者，她最近有了一笔钱，需要把积蓄藏好。”
“有了一笔钱？”军师疑惑的看向我。
“只是猜测。”我说，“但你们看这个。”
我从证物袋里取出那个在河边找到的红色打火机：“这种一块钱的打火机，一般拾荒者用得最多。但你们看侧面。”
我把打火机凑到光线下，侧面用指甲划了一个小小的“王”字。
“这是标记，”刀哥眼睛一亮，“她怕别人拿错，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这是别人的，她拿来用。”莹姐说。
“查查这个‘王’字，”军师说，“可能是她认识的人。”
“她也可能怕自己忘记某些事，特意记录下来。”我说道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似乎有人靠近，动作很慢。
我们转头，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，探头探脑。
刀哥立刻走过去：“大爷，有事吗？”
老头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神情紧张。
他看看我们，又看看屋里，小声问：“李秀英……真死了？”
“您认识她？”刀哥的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邻居，住那边，”老头指指斜对面一间更破的房子，“早上看见警车，听人说河边死了人，是秀英……”
“能进来聊聊吗？”军师客气的邀请老人，有人主动提供线索，唯恐他走了。
老头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进来，站在门口，眼睛一直看着地面，悲伤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，也许是劲同命相连。
刀哥递了根烟，老头接了，手有些抖。
刀哥帮他点上，他深深吸了一口，情绪似乎稳定了些。
“您老贵姓？”为了缓解老人尴尬，刀哥主动问道。
“姓赵，赵德全，”老头说，“在这儿住了八年了。”
“和李秀英熟吗？”
“不算熟，但邻里邻居的，碰面会打个招呼，”赵德全又吸了口烟，“她是个苦命人，年轻时男人跑了，自己带个养子，好不容易养大，那小子又不争气……”
“养子叫什么？多大了？”
“叫王浩，二十五六了吧。前年因为偷东西进去了，听说最近刚放出来。”
“李秀英最近有什么异常吗？”我问。
赵德全看了我一眼，想了想：“要说异常，她最近好像阔绰了点。”
“怎么讲？”这跟我们的推测不谋而合，说不定老人这里还真有我们想要知道的东西。
“以前她一个月吃不上一次肉，但这半个月，光我见到的她买过三次肉，还都是前腿肉，”赵德全有点羡慕，说到肉的时候，还抿了抿嘴唇，“还有，她以前抽烟都捡烟屁股，最近抽上整根的了，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。”
“钱从哪来的？”我不禁心动。
“我问过，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跟着赚点钱，她说接了点活，”赵德全摇头，“具体啥活没说，我也不好再问了。”
“什么活能让一个拾荒者突然有钱？”峰少十分好奇。
“那谁知道，”赵德全把烟抽到过滤嘴，“不过她最近作息变了，以前都是天一亮就出门，天黑才回来。这半个月，经常白天在家，晚上出去，半夜才回来。”
“晚上出去？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，她没说，”赵德全想了想，“但有两次我起夜，看见她穿得整整齐齐出门，不像去拾荒，拾荒哪用穿那么整齐。”
“她还和什么人来往，或者说跟谁走的比较近。”我问道。
“没啥人，她性子孤，不太和人打交道。就那个养子偶尔来看看她，还有就是……”赵德全顿了顿，犹疑了片刻，还是说出来，“有个开黑色轿车的人，来找过她两次。”
我们几个人同时精神一振。
“黑色轿车？什么样的？车牌记得吗？”刀哥连珠炮追问。
“车挺普通的，大众还是丰田，黑色，车牌没注意，”赵德全说，“第一次是半个月前，晚上九点多来的，车停巷口，一个男的下来，进她屋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。第二次是一周前，也是晚上。”
“男的长什么样？”
“天黑，没看清，中等个子，穿深色衣服，”赵德全摇头，“但我记得他走路姿势有点怪，右腿好像有点拖。”
右腿有点跛。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特征。
又问了几个问题，赵德全知道的也就这些了。
临走前，他突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她有个手机。”
“手机？”我心头一动。
“对，就那种老人机，红色的，”赵德全比划了一下，有点不屑，“半个月前新买的，她还跟我显摆过，说儿子给买的。但我知道她养子那德行，哪有钱给她买手机。”
送走赵德全，我们重新开始搜索，这次目标明确：找手机，现场没有找到手机，在家里碰碰运气，最怕被凶手给带走了。
十分钟后，我在床垫的破洞里面摸到了一个硬物。掏出来一看，正是一个红色外壳的老人机，很旧，但确实是近两年的款式。
“藏得够隐蔽的。”刀哥摇摇头。
“出门为什么不带手机呢？”峰少看着手机，感到不可思议。
我开机，电量还有一半。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，存的名称分别是“浩浩”、“老猫”、“超市”。
“浩浩应该是她养子王浩，”我皱着眉头，“‘老猫’和‘超市’要查出来是谁。”
通话记录显示，最近一周，她和“老猫”通过五次电话，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。和“超市”通过两次，都在晚上九点多。而最后一个拨出电话，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，打给“老猫”，通话时间二十七秒。
“这是她死前打的电话，”军师表情严肃，“一定要找到这个‘老猫’。”
就在这时，莹姐在门外喊：“军师，有发现。”
我们走出去，见她蹲在屋后墙根下，那里有一个用砖头垒的小神龛，里面供着土地公，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。
莹姐用镊子从香灰里夹出一个东西，一张被烧得只剩一角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张脸，二十多岁，眼神凶狠，嘴角有道疤。背景像是在某个夜市大排档。
“这是谁？”峰少凑过来看。
“不认识，但肯定不是她养子，王浩的照片技术科调来了，不长这样。”莹姐把照片放进证物袋，“烧了又藏起来，有意思。”
现场勘查到中午基本结束。技术科带走了床单、衣物、那个木箱，还有墙角的灰尘样本。手机作为关键证物，由我保管。
离开棚户区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低矮的房屋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，几个拾荒者还在垃圾堆里翻找，对我们离开毫无反应。
这里是城市的阴影处，住着被遗忘的人。李秀英是其中之一，但现在，她的死把这片阴影掀开了一角。
下午两点，案情分析会在刑警队会议室召开。
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现场照片和初步信息。
军师站在前面，我们围坐在长桌旁。
苏晴也来了，面前摆着初步解剖报告。
“先从头过一遍，”军师说，“陈墨，你记录。”
我打开笔记本。
“死者李秀英，52岁，拾荒者，独居西郊棚户区。今晨六点二十分被发现死于护城河纺织厂段河边，”军师指着白板上的现场照片，“苏法医，先说尸检结果。”
苏晴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：“死亡时间在凌晨1点到3点之间。直接死因是窒息，但并非溺亡，她肺里水量不足以致死。”
“那是怎么窒息的？”刀哥一脸不懂的样子。
“机械性窒息，”苏晴放大一张颈部特写照片，“甲状软骨有轻微骨折，颈部皮下有出血，但表皮没有明显扼痕。凶手很可能用了软物垫着，或者手法很专业。”
“他杀确认了？”军师问道。
“确认，”苏晴点头，“另外，她手臂上的针孔是死后注射的，注射角度和深度都不对。体内确实检出海洛因，纯度高达72%，远超街头毒品。但剂量不足以致死。”
“死后注射高纯度毒品，伪装过量致死，”峰少总结，“凶手想误导我们。”
“还有，”苏晴继续说，“她胃内容物显示，死前两小时左右吃过东西，菜肉馅饺子，大约十到十二个。消化程度看，进食后没有剧烈活动。”
“饺子……”我想起河边现场的疑问，“一个拾荒者，大半夜去哪吃饺子？”
“而且吃得不少，”苏晴慎重的开口，“以她的经济状况，这算是一顿‘大餐’了。”
“万莹，你那边。”军师示意。
莹姐：“现场外围搜索发现一个小号毒品包装袋，里面有白色粉末残留，已送检。没有找到注射器。脚印方面，除了发现者和先期民警的，还有两组可疑脚印。一组胶底鞋，前掌内侧有缺损，已经做了模型。另一组是皮鞋，但只有半个鞋印，不完整。”
“河堤附近监控呢？”军师看向峰少。
峰少摇头：“入口处的交通摄像头昨晚故障，附近商铺的监控要么坏了，要么拍不到河堤。但我在走访时得到一个线索：凌晨两点左右，有环卫工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附近慢速行驶，没看清车牌。”
“黑色轿车……”军师在白板上写下这四个字，“棚户区邻居也说看见黑色轿车找过李秀英。”
“还有，”峰少补充，“我让技术部帮忙查了那辆车的可能范围，根据环卫工描述的车型和颜色，结合附近路段的交通摄像头，虽然河堤入口的坏了，但相邻路段的有几个是好的，筛选出三辆符合条件的车，正在查车主信息。”
军师点头：“很好。刀哥，你那边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