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峰少都没坐,我站着环视屋内,视线扫过墙角几个空矿泉水瓶,桌子上散落的锡纸和吸管,还有床下一角露出的几个小塑料袋。
我递给他烟,点着,他美美的吸了一口,我把剩下的半盒都扔在了床上,他感激的看着我们。
“你知道李秀英死了吧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刘建国避开我的目光:“听说了,今天早上,这一片都传遍了。”
“你和她什么关系?”
“没什么关系,就认识,”他吸了口烟,很享受,“她有时候捡到瓶子什么的,会卖给我,我收废品。”
“收废品?”峰少不厚道的笑了,语气变得重了,“刘建国,你当我们第一天当警察?你那些‘前科’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?”
刘建国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腿上。他慌忙拍掉,语气硬了起来:“我早就改邪归正了,现在做正经生意。”
“毒品的事,归缉毒大队管,我们只负责李秀英的死,其他的一概不管。”我给了个甜枣。
刘建国长出了一口气,“真的?”
“放心,不然进来就直接扔手铐了,谁有功夫在这跟你逗咳嗽。”峰少继续。
“解释一下这个,”火候差不多了,我从手机里翻出李秀英的通话记录截图,放大最后一条,“昨晚十一点四十分,她给你打了个电话,通话二十七秒。你们说了什么?”
刘建国盯着手机屏幕,喉结动了动:“她……她说想买点货。我说最近风声紧,没有。就这些。”
“二十七秒就说这么两句?”我盯着他,“而且据我们所知,李秀英不吸毒。”
“她不吸,但她帮别人买,”刘建国说得很顺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,“有些老头老太太腿脚不便,就托她带点,她挣个跑腿费。”
“帮谁买?”
“这我哪知道,她又不会说。”
“那你最近一次给她货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得有一个礼拜了吧。”刘建国弹了弹烟灰,“就一点底料,掺得厉害,吃不死人那种。”
“高纯度的呢?”
“什么高纯度?”刘建国装傻,“警官,我这种小角色,哪弄得到高纯度货。”
我向前走了一步,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“李秀英体内检出海洛因,纯度72%。这种货,不是你能拿到的级别。”
刘建国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:“那跟我没关系。我就是个散货的,上面给我什么,我卖什么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峰少追问。
“这我不能说。”刘建国摇头,“说了我得死。”
“你不说,现在就得进去。”我语气严厉起来,“包庇毒品来源,涉案金额够你蹲十年了。如果李秀英的死和这批高纯度货有关,那你就是命案嫌疑人。”
“我没杀人!”刘建国猛地站起来,烟掉在地上,“我就卖点小货混口饭吃,杀人我哪敢!”
“那你就说实话。”我盯着他,“李秀英昨晚那个电话,到底说了什么?还有,她最近是不是接了别的活?”
刘建国喘着粗气,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,然后颓然坐回床上。他双手抓了抓油腻的头发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。
“她昨晚打给我……是求救。”
我和峰少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喜,想不到有意外收获。
“继续说。”我拿出录音笔,按下录音键。
刘建国看了一眼录音笔,咽了口唾沫:“她说有人要杀她,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个地方躲躲。我说我这哪有地方,让她报警。她说报警没用,对方势力大。”
“谁要杀她?为什么?”
“她没说具体是谁,就说‘拿了不该拿的东西’。”刘建国苦笑,“我就劝她,把东西还回去,也许还能活命。她说来不及了,那些人已经找到她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没说,就说是个‘能要人命的东西’。”刘建国回忆着,“我问她在哪,她说在‘老地方’。我问哪个老地方,电话就断了。我再打过去,就没人接了。”
“老地方?”我追问,“哪里?”
“我哪知道,她又没说清楚。”刘建国摊手,“不过她以前跟我提过一嘴,说她最近接了个活,晚上帮人看仓库,一晚上五十块钱。我以为就是哪个工厂的夜班保安之类的,没多问。”
仓库。又是仓库。
“哪个仓库?”
“她没说,就说在城西,靠近河那边,”刘建国想了想,“对了,她说那仓库以前是药厂的,现在空着,就让她看着别让人进去。”
药厂仓库。和编织袋里烧毁的纸片对上了。
“李秀英最近是不是有钱了?”峰少突然问。
刘建国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是阔绰了点。以前她买货都是几十一百的买,最近一次直接拿了五百,说要好点的货。我给了她一点纯度稍高的,但绝对没有72%那么高。”
“她买那么多货干什么?不是说不吸吗?”
“她说……送人。”刘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送谁?”
“这我真不知道。”刘建国举起手,“我发誓,她就说送个朋友,感谢人家帮忙。”
审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,刘建国能提供的信息也就这些了。
他承认卖给李秀英毒品,但坚称不知道高纯度货的来源,也不知道她到底卷入了什么事。
临走前,我给了他一张名片:“想起什么,随时联系我。”
刘建国接过名片,犹豫了一下:“警官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
“她……死得痛苦吗?”
我看着他,这个吸毒多年的男人,眼睛里居然有一丝真实的关切。
也许在李秀英孤独的生活里,这个卖给她毒品的“老猫”,反而是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。
“法医说,窒息死亡,过程很快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哦。”刘建国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走出那间屋子,巷子里的光线更暗了。
下午四点多,这里已经像是傍晚。
我们快步往外走,身后传来刘建国关门上锁的声音。
“你觉得他说了几分真话?”上车后,峰少问我。
“大部分应该是真的,”我系上安全带,非常肯定的说道:“但他隐瞒了一件事,他知道李秀英拿了什么东西,或者至少知道那东西大概是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峰少转过头看着我,一脸的不相信。
“他劝李秀英‘把东西还回去’。”我分析道,“如果不知道是什么,怎么会这么劝?”
峰少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而且他说李秀英买高纯度货送人,这也很可疑。什么人需要她送这么贵的毒品当谢礼?”
“要么是帮她处理东西的人,要么是……”我停顿了一下,“威胁她的人。”
车子驶出棚户区,回到主路上。我看了眼手机,下午四点半。这时,刀哥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老默,你们那边怎么样?”刀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,背景音里有风声。
“刚审完刘建国,有点收获。你那边呢?”我大声的回答。
“我找到王浩了,”刀哥声音有点急躁,“这小子在城东一家修车厂打零工。我问了话,但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,三个月前出狱后只见过他妈两次。”
“你觉得可信吗?”
“不好说,他表现得太镇定了,”刀哥压低声音,“而且我在修车厂外面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,大众朗逸,车牌尾号37。车就停在对面巷子里,车里没人,但我查了车牌,登记在一个叫赵明远的人名下。”
赵明远,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?
我想起来了,李秀英手机通讯录里,有个联系人叫“超市”。而棚户区附近唯一一家超市,老板好像就姓赵。
“赵明远是超市老板?”我问。
“对,明远超市的老板,”刀哥说,“但有意思的是,这辆车不是他的,登记信息显示,车主是‘明远商贸有限公司’,法人代表是周正荣。”
周正荣。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,但我隐约觉得不对劲。
“周正荣是谁?”
“我查了,是本地的企业家,做药品批发生意的,”刀哥继续说道:“公司规模不小,去年还被评为优秀民营企业。但这辆车挂在公司名下,实际使用人是赵明远,他们是表兄弟关系。”
“黑色轿车,药品批发……”我把线索串起来,“李秀英看的那个废弃药厂仓库,会不会和这个周正荣有关?”
“很有可能,”刀哥那边的背景音安静了,“还有,王浩说他妈最后一次见他时,给了他一个钥匙扣,说‘如果我有事,把这个给信得过的人’。但钥匙扣现在不在他手里,他说丢了。”
“丢了?”我惊讶。
“嗯,他说前两天在公交车上被偷了,”刀哥顿了顿,“但我看他的表情,像是在撒谎。”
“你还在修车厂吗?”
“在盯着,王浩下班后我打算跟着他,”关胜说,“另外,万莹那边有发现,你给她打个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拨给莹姐,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“老默,你们完事了?”万莹那边有键盘敲击声,像是在查资料。
“刚审完刘建国。刀哥说你这边有发现?”
“监控有突破,”莹姐语速很快,“我调取了李秀英棚户区到河堤沿线的所有民用监控,虽然官方的坏了,但有些商铺自己装的摄像头拍到了。”
“有什么发现?”
“她昨晚九点十分从家里出来,步行到主路,然后坐了公交车,”莹姐说,“公交车上的监控拍到她,在城西旧仓库区那一站下车,时间是九点四十。”
旧仓库区,和刘建国说的对上了。
“下车后呢?”
“旧仓库区那边监控很少,但我找到一个路口的治安摄像头,拍到她九点五十进入仓库区内部道路,”莹姐顿了顿,“然后直到十点十五分,她才重新出现在监控里,但这次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和谁?”
“一个戴口罩的男人,中等身材,穿深色夹克,”莹姐说道:“他们一起从仓库区走出来,在路口分开。李秀英往东走,那个男人往西。”
“能看清脸吗?”
“口罩遮了大半,看不清。但他走路姿势有点怪,右腿好像有点拖。”
右腿有点跛,棚户区邻居赵德全的描述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李秀英十点二十上了另一趟公交车,坐到城西商业街附近下车,”莹姐继续说,“十点四十,她走进一家老王饺子馆,监控拍到她进去,半小时后出来,手里拎着打包袋。”
饺子馆,胃内容物里的饺子来源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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