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破了,但又没完全破。李国华承认杀人,赵明远承认制毒贩毒,孙志强承认包庇和传递消息,周正荣顽抗,证据链完整,貌似可以结案了。
李秀英指甲缝里那个未知的DNA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看似完美的结案报告上。
还有她手上的强碱灼伤。她到底在死前几小时做了什么?
我想起李秀英遗书里的话:“他们在康泰旧仓库用药品原料制毒,我亲眼看见。”
亲眼看见。不只是看见,可能还接触了。
这时,峰少从审讯室出来,看见我,走过来,关心问道:“怎么了,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我把苏晴姐的发现告诉他。
峰少听完,沉默了几秒:“所以还有漏网之鱼?”
“可能。”我宽慰道:“也可能只是无关人员,比如她在挣扎时抓伤了某个无关的路人。”
“但那是在她死亡前一天内。”峰少否定的摇头,“一个拾荒者,死前一天会接触什么人?而且能让她挣扎到抓伤对方?”
我们都没说话,凌晨的刑警队办公楼异常安静,只有远处值班室的灯光和隐约的键盘疲惫敲击声。
“先休息吧,”峰少拍拍我的肩,“明天再想,DNA数据库里没有匹配,说明这个人可能没有前科,或者没录入过DNA。大海捞针,难。”
我点点头,但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。
回到临时休息的折叠床上,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所有线索:烧毁的纸片、刻“王”字的打火机、胃里的饺子和三氯蔗糖饮料、指甲缝里的未知DNA、手上的强碱灼伤……
这些碎片应该能拼出完整的真相,但我总觉得哪里还缺了一块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案情分析会。
军师听取了苏晴姐的新发现后,眉头紧锁:“所以李秀英死前还接触过第四个人,这个人可能参与犯罪,但没被我们抓到。”
“也可能是受害者。”刀哥提出不同看法,“李秀英想举报,可能先找了这个人,但这个人出卖了她,两人发生争执,她抓伤了对方。”
“那这个人在整个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?”莹姐头上还缠着纱布,但坚持来参加会议,“技术人员?中间人?还是另一个知情人?”
“技术人员已经有李国华了,”我说,“但李国华负责的是化学提纯,成品分销归赵明远,原料采购和记账可能还有其他人。”
“周正荣的公司,峰少突然说,“原料是通过正规药品采购渠道来的,做假账掩盖。公司内部肯定有人配合。”
“对。”军师站起来,在白板上写下“周正荣公司内部”,“查周正荣公司的财务、采购、仓库管理人员。谁负责药品原料采购?谁负责账目?谁可能知道原料被转用于制毒?”
“还有,”我补充,“李秀英手上的强碱灼伤,说明她接触过制毒现场。她怎么进去的?谁带她进去的?如果是她自己偷偷进去的,那她为什么进去?如果是有意带她进去的,又是为什么?”
问题还不少,不闹明白,案件结不了。
会议结束后,军师分配任务:刀哥负责审讯李国华,深挖周正荣公司的内部人员;莹姐负责调查周正荣公司的员工背景;我和峰少继续追查口罩男,李国华的真实身份和社会关系。
“李国华只是代号‘老K’,但他的真实背景我们还不清楚。”军师说,“查清楚他是什么人,怎么和周正荣搭上线的,也许能引出那个第四个人。”
从出生开始,我们详细查了李国华的底,上学、工作和婚姻,通通翻了个遍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我和峰少来到拘留室,李国华坐在里面,眼神空洞,看着天花板。
“李国华,聊聊你的事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瞥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是怎么认识周正荣的?”
沉默。
“你的化学技术是跟谁学的?”
还是沉默。
峰少拿出一份资料:“李国华,原名李建国,45岁,化工中专毕业,曾在市化工厂工作十年。五年前化工厂倒闭,你下岗,之后三年没有正式工作记录。两年前开始为周正荣工作。”
“你和周正荣是小学同学,小学毕业后断了联系,下岗后又联系上的吧。我们详细查过,之后没多久,生活条件反而好了,小学同学对你很关照。”
李国华终于有了反应,转头看着峰少:“查得挺细,他很关照我,让我有了做人的尊严,钱,真的是个好东西。”
“我们还查到,你有个女儿,今年十六岁,在县里读高中,”峰少继续说,“你每月给她寄生活费,但最近半年寄得特别多,一个月五千。”
李国华的表情变了。
“钱是哪来的?”我问。
“周老板给的工资。”李国华说。
“什么工作,把钱不当回事,高中就一个月五千生活费,还包治腿伤?”我盯着他,“你在化工厂时是普通工人,一个月三千。周正荣给你这么多钱,还给你治腿伤,你做的工作很受周老板器重啊。”
李国华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“你女儿知道你做什么吗?”峰少敲了敲桌子,“如果她知道她上学的钱是爸爸制毒贩毒赚来的,她会怎么想?”
“别说了!”李国华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她!她妈死得早,我就这一个女儿,我想让她过得好点,有错吗?”
“让她过得好点没错,但你的方法错了。”我的声音盖过他,“你现在涉嫌杀人,死刑起步,你女儿以后怎么办?”
李国华的眼圈红了,双手捂住脸。
“如果你配合,也许还能争取个死缓。”峰少语气缓和了些,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包括周正荣公司的内应,还有李秀英死前接触过什么人。”
李国华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周老板公司里有个姓钱的,是采购经理,原料的事都是他经手的,还有财务的小张,做假账的。”
“名字全称。”
“钱伟,张丽华,”李国华说,“我只知道这两个,其他的不清楚。”
“李秀英呢?她死前你见过她吗?”
“见过一次,大概一周前,”李国华回忆,“那天我在仓库地下室配原料,她突然闯进来,说是赵老板让她来送饭,但她看到了我在做什么,吓得饭盒都掉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让她别声张,说这是正经工作。她不信,说要去报警,”李国华苦笑,“我给了她五百块钱,让她闭嘴,她拿了钱,但说还要更多。”
“你给了吗?”
“我又给了一千,她答应了,”李国华说,“但后来赵老板说她偷了原料样品,还想敲诈,必须处理掉。”
“你杀她的时候,她挣扎了吗?”
“挣扎了,但没用,”李国华眼神躲闪,“我力气比她大。”
“她抓伤你了吗?”
“没有,”李国华抬起手,“我戴着手套。”
我注意到他的手背,那几道抓痕确实很新,但位置……如果李秀英挣扎时抓他,应该抓的是手臂或者脸,而不是手背。
“这抓痕怎么来的?”我问。
李国华愣了一下:“之前搬东西时划的。”
他在撒谎。
但我不动声色,继续问:“除了你、周正荣、赵明远、钱伟、张丽华,还有谁知道这个制毒工厂?”
“可能还有一两个送货的,但我不清楚,都是赵明远联系。”李国华说。
审讯结束后,我和峰少交换了看法。
“他在隐瞒什么。”峰少肯定地说。
“手背的抓痕不是李秀英抓的,但他承认杀人时很干脆,为什么在这个细节上撒谎?”我想不通。
“除非抓伤他的人很重要,他不想牵连出来。”峰少推测。
“可能就是这个第四个人,”我说,“这个人可能参与了制毒,或者知道内情,但没被我们列入嫌疑。”
这时,莹姐走过来:“查到了。钱伟,38岁,周正荣公司采购部经理,工作十年。张丽华,32岁,财务部会计,工作六年。两人的银行流水都有异常,最近一年有大额不明收入。”
“抓人。”军师下达指令。
钱伟和张丽华在各自家中被带走时,都一脸错愕,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但面对银行流水和账本证据,钱伟先崩溃了。
“是周总让我做的,”钱伟在审讯室里哭诉,“他说有些药品原料过期了,要处理掉,让我帮忙走账,我不知道是拿去制毒啊。”
“过期原料需要半夜运到废弃仓库?还需要专门的化学技术人员处理?”刀哥冷冷地问。
钱伟哑口无言。
张丽华更顽固些,但在证据面前也承认做了假账,但同样声称不知道原料的真实用途。
“周正荣很狡猾,把各个环节拆开,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部分,”军师听完汇报后说,“这样即使暴露,也很难牵连到他。但这次他低估了李秀英,一个拾荒者,竟然能发现真相,还留下了证据。”
“但现在的问题是,”我看着白板上的人物关系图,“李秀英指甲缝里的DNA是谁的?她手上的强碱灼伤是怎么来的?还有,李国华手背的抓痕是谁抓的?”
“也许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李秀英在案件中的角色,”我突然说,“她可能不只是被动的受害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发现了制毒工厂,没有马上报警,而是先偷了原料样品,还留下了证据,”峰少分析,“这可能是想敲诈,但也可能是想自己调查。她手上的强碱灼伤,说明她可能试图自己取样或者检查那些原料。”
“一个拾荒者懂化学吗?”刀哥质疑,根本不相信。
“不一定懂,但可能见过,”我说,“棚户区里什么都有,捡废品的人有时候会捡到化学书籍或者实验器材。”
“就算她不懂,也可能找人问了,”莹姐说,“她不是有个养子吗?王浩虽然不争气,但可能认识懂行的人。”
王浩。我又想起他。
“再找王浩谈谈。”军师说。
下午,我们驱车前往修车厂,再次见到王浩。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,眼窝深陷。
来到休息室,我给他根烟,让他放松。
王浩低着头,闷声不响的抽烟。
“王浩,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化学方面的事?”我问。
王浩摇头,轻声:“没有,她一个捡破烂的,懂什么化学。”
“那她有没有捡到过化学书或者实验器材?”
“这……”王浩想了想,“好像有,大概两个月前,她捡到一箱子书,说是从哪个学校扔出来的,里面有些化学书。她还说书挺新的,能卖钱。”
“书呢?”
“卖了,”王浩说,“废品站收了。”
“你妈有没有留几本?”
王浩努力回忆:“好像留了一本,说是里面有些图挺好看,当画看。”
“书在哪?”
“应该在她家,我没注意。”
我们立刻赶往李秀英的棚户区住所。技术科已经勘查过,但可能遗漏了那本书。
在屋子里翻找了一个多小时,把床都给拆了,终于在床板下的一个破布袋里找到了一本《基础化学实验》,中学教材,封面已经破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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